那场晨间的坦白之后,某种无形的屏障似乎被打破了。温淮叙不再只是隔着监控屏幕小心翼翼地窥探,他开始真正地、有血有肉地踏入这个他为Silas精心打造的“家”中。虽然,门禁系统依旧森严,窗户依旧无法从内打开,Silas的活动范围依旧仅限于这顶层公寓,但空气里的味道,却悄然变了。
不再是死寂的、充满猜忌和不安的囚禁,而是发酵出一种奇异的、带着蜜糖般黏稠又暗藏危险的亲密。
温淮叙依然掌控着一切。他亲自决定Silas每日的菜单,尽管每次都会“不经意”地问Silas想吃什么,挑选送进来的书籍画册和影碟,内容从高深艺术到无聊爆米花电影混杂,全看他当日心情和对Silas状态的判断,甚至细致到房间内香氛的浓度和更换鲜花品种的频率。他就像一个最专制的收藏家,事无巨细地打点着最珍贵藏品的生存环境,乐此不疲。
而Silas,则安之若素地接受着这一切。他不再提“离开”,不再流露那种刻意表演的消沉。他看起来适应良好,甚至……过于惬意了。
他会在阳光最好的午后,赤脚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画册,或者拿着铅笔在速写本上随意勾画。温淮叙有时会在书房处理完一些不得不亲自过问的事务后,推门进来,看到的往往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金色的阳光为少年周身镀上毛茸茸的光边,他神情专注,侧颜美好得令人屏息。每当这时,温淮叙心中总会涌起巨大的满足感和一丝恍惚的不真实感——这个美好得不似真人、又危险得让他沉迷的存在,真的属于他了吗?
然后,Silas便会察觉到他的到来。他不会立刻抬头,而是故意慢半拍,等到温淮叙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笔下的线条上时,他才微微侧首,仰起脸,让阳光在他浅色的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纯粹又带着点依赖的弧度。
“Eamon,你看,像不像你?”他指着速写本上某个模糊的、带着冷峻线条的侧影轮廓,语气天真,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拂过温淮叙的喉结。
温淮叙心脏漏跳一拍,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他看出来了,那轮廓根本不像自己,更像是某种沉默的猛兽,但Silas的眼神和语气,却比任何直白的勾引都更撩人。他知道,他的元元在故意逗他。这种认知让他既无奈又心头发热。
“不像。”他伸手,用指腹抹掉Silas脸颊上不小心蹭到的一点铅笔灰,动作轻柔,眼神却暗沉,“我在这里,画我做什么?看真人不好吗?”
Silas就抿着嘴笑,不说话,重新低下头,笔尖却不再移动,只是在纸上无意义地划拉着,耳尖微微泛红。那副欲语还休、半是羞涩半是故意撩拨的模样,总能轻易点燃温淮叙心头的火。
用餐时间更是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游戏。长条餐桌,两人各坐一端,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但Silas总有办法打破这种形式上的疏离。他可能会用银质餐叉慢条斯理地戳着盘子里一块鲜嫩多汁的牛排,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起眼,隔着摇曳的烛光看向温淮叙,问:“Eamon,这块肉太生了,我切不开。”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苦恼,眼神却清澈无辜。
温淮叙明知道以Silas那精准到能瞬间卸掉塞巴斯蒂安手腕的力道,切不开一块牛排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还是会放下自己的刀叉,起身走过去,接过Silas手中的餐具,仔细地帮他把牛排切成大小适中的小块。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Silas微凉的指尖,两人气息在食物的香气中无声交融。
切好后,Silas并不立刻吃,而是用叉子叉起一块,却不送进自己嘴里,而是举起来,递到温淮叙唇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尝尝看?酱汁好像有点特别。”
温淮叙会定定地看着他几秒,然后张口,就着他的手吃掉那块肉。咀嚼时,他的目光始终锁着Silas,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狡黠和得逞般的愉悦。
有时候,Silas会更过分一些。比如在温淮叙难得陪他看一部老旧文艺片时,他会嫌沙发不够舒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最后几乎整个人都窝进温淮叙怀里,头枕着他的腿,还把冰凉的脚丫塞进他家居服的衣摆下取暖。温淮叙身体僵硬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臂自然地环住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柔软的发丝。影片里播放着生离死别的爱情,而他们却在温暖的囚笼里,共享着偷来的亲密。
Silas似乎很享受这种肢体接触,他会像只慵懒的猫,在温淮叙怀里调整到一个最舒适的姿势,然后发出满足的轻叹。但当温淮叙被电影里某个情节触动,或是被他无意识的磨蹭撩拨得心神不宁,忍不住低头想要吻他时,Silas却又会恰到好处地偏开头,或者抬起手指,抵住他的唇,眼睛依旧看着屏幕,语气平淡地说:“别吵,正放到关键的地方呢。”
那种撩完就跑、一脸无辜的姿态,常常让温淮叙又好气又好笑,心头那把火被撩拨得明明灭灭,却又不舍得真的对他怎么样。他知道,Silas在享受这种掌控节奏的感觉,享受看他被自己牵引情绪的模样。
然而,温淮叙从未忘记,怀中的少年,绝不仅仅是表面看上去这只慵懒狡黠的猫。他骨子里属于沃尔顿的冰冷和疯狂,偶尔还是会泄露出来,如同精美瓷器上的一道裂痕,提醒着温淮叙他真实的本性。
有一次,温淮叙带了一副新的拼图进来,是幅极其复杂、色彩阴郁的《地狱图》局部。Silas看到后,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芒并非寻常的喜悦,而是一种带着强烈兴趣和某种专注的锐利。他几乎立刻抛弃了手头的画册,跪坐在地毯上,开始专注地拼凑那些令人不适的、描绘着酷刑与痛苦的碎片。
温淮叙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处理邮件,目光却不自觉地被他吸引。Silas拼图的速度快得惊人,手指翻飞,几乎不需要犹豫,仿佛那些扭曲的图案早已印在他脑海中。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唯有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遇到某些特别血腥或怪诞的碎片时,会微微眯起,流露出一种近乎……欣赏的专注。
当拼图完成大半,那血腥可怖的场景逐渐显现时,Silas忽然停下了动作。他拿起手边银质的拆信刀,那是温淮叙默许他保留的一些无害“玩具”之一,不是用来拆信,而是用冰凉的刀尖,轻轻地、沿着拼图上某个受刑者被撕裂的轮廓,缓缓划动。
刀刃与纸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仿佛不是在破坏,而是在抚摸、在确认某种细节。
阳光从侧面打来,照亮他半张专注的侧脸和手中闪着寒光的刀刃。那一瞬间,温淮叙仿佛看到了沃尔顿宅邸廊桥上,那个微笑着精准卸掉塞巴斯蒂安手腕、导致枪口反转的冰冷少年。
他的心微微收紧。
似乎是察觉到温淮叙的目光,Silas忽然转过头,看向他。手中的动作未停,刀刃依旧抵在拼图上,他的脸上却绽开一个与手中行为截然相反的、纯粹天真的笑容,眼睛弯弯的。
“Eamon,”他语气轻快,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你看,这个人的表情,画得真细致。痛苦到极致,反而有点像在笑,是不是?”
温淮叙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看着Silas那张在阳光下美好得不染尘埃的脸,又看向他手中描绘着极致痛苦的拼图和那把闪着冷光的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爱怜、占有、一丝寒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这种极致矛盾所吸引的悸动。
他的元元,就是这样。天使的面孔,可以若无其事地欣赏地狱的图景;纯净的笑容下,藏着对痛苦近乎解剖般的冷静兴趣。
温淮叙放下手中的平板,起身走过去,在地毯上坐下,就坐在Silas身边。他没有去碰那把拆信刀,也没有去看那幅令人不适的拼图,而是伸出手,握住了Silas拿着刀的那只手的手腕。
Silas没有反抗,任由他握着,只是偏过头,用那双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带着询问。
温淮叙看着他,缓缓地、用力地收紧手指,直到能感受到他腕骨细微的凸起和皮肤下血管的搏动。然后,他低下头,在Silas握着刀的手背上,印下一个灼热的吻。吻落在冰凉的银质刀柄旁,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丝警告般的力度。
“小心,别划伤自己。”温淮叙抬起眼,望进Silas的瞳孔深处,声音低沉。
Silas与他对视片刻,眼中的某种锐利光芒渐渐沉淀下去,重新覆上一层温顺的、依赖的薄雾。他松开了手指,拆信刀“叮”一声轻响,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然后,他顺势靠进温淮叙怀里,将脸埋在他的肩窝,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抚的小兽。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臂环上温淮叙的腰。
温淮叙紧紧抱着他,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热和顺从,目光却落在地毯上那幅即将完成的、狰狞的《地狱图》拼图和旁边的银色凶器上。
他知道,怀中的平静是真实的,但那潜藏的疯狂同样真实。他囚禁的,从来不是一个脆弱的金丝雀,而是一头自愿戴上镣铐、却又随时可能露出獠牙的美丽凶兽。
而这,或许正是让他如此沉迷,无法放手的原因。在这甜蜜与危险并存的囚笼里,他们是彼此的狱卒与囚徒,是互相取暖的共生体,也是暗中较量的对手。
日复一日,沉沦在这场由他们共同编织的、没有出口的亲密游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