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彻底慌了。

那身经百战、面对绝境也未曾动摇分毫的暗影刺客首席，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又手足无措的孩童。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所有对她的钳制，甚至有些仓促地向后退开了些许，沉重的身躯离开了床褥，单膝半跪在了柔软的锦被上。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凌乱的发髻，被咬得泛白的下唇，还有胸前那片被他亲手撕裂的狼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还带着一丝陌生的刺痛。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也从未体验过这种……近乎恐慌的情绪。

道歉的话对他来说极为生疏，几乎是从喉咙深处艰涩地挤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迟疑和笨拙：

“抱……抱歉。”

声音低哑，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他甚至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血瞳低垂，视线落在她紧紧攥着衣襟、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那双手，不久前还捧着琥珀色的糖刀，对他笑得眉眼弯弯。

“我……” 他试图解释，却发现任何关于任务、关于嫉妒、关于失控的理由，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甚至可能带来更深的伤害。最终，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恳求的软弱，“……失控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去碰碰她脸颊上晕开的泪痕，或是替她拢好散乱的衣襟，但指尖在空中悬停片刻，又僵硬地收了回来。他怕自己的触碰会再次惊吓到她，或是让她更觉屈辱。

生平第一次，他面对一个人，感到如此无力，如此……不知该如何是好。所有的杀伐决断，所有的冷静谋划，在她含泪的注视和那句娇软的“混蛋”面前，全都土崩瓦解。

他只是半跪在那里，像一座沉默而贲张着悔意的雕塑，等待着她未知的审判。

南宫霜吸了吸鼻子，努力将那股翻涌的委屈和酸涩压下去。她没有立刻看他，只是微微撑起身，动作带着几分僵硬和迟滞，将被扯开的艳丽衣裙尽可能地拢紧，遮住那片泄露的肌肤与狼狈。

然后，她伸出依旧有些发颤的手，探入宽大的袖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卷用深色丝带系着的、小巧而质地特殊的卷轴。那卷轴通体泛着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边缘隐约有细密的符文流转，显然不是凡品，更非这醉梦阁中该有之物。

她低着头，指尖有些笨拙地解开丝带，将卷轴在两人之间的锦被上轻轻展开。

卷轴上的字迹遒劲有力，带着特有的威严与凛冽气息——那是玄武国首领的亲笔手令。内容简洁而明确：命南宫霜以“霜月”为名，潜入花街醉梦阁，设法接近并取得铁掌门掌门赵莽的信任，伺机获取其身上可能携带的斯特国情报及那枚关键的信物玄铁扳指。手令末尾，赫然盖着首领府独一无二的朱红大印。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只是这一次，先前那令人窒息的暧昧与冲突，被一种更复杂的沉默所取代。

南宫霜依旧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未散的鼻音，却已努力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的汇报口吻：

“父亲让我潜伏在花街，”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卷轴光滑的边缘，“就是为了抓住那个人。”

她没有说“赵莽”，也没有提“任务”，只是用“那个人”代替。但其中的含义，两人都心知肚明。

她将卷轴往柒的方向推了推，仿佛这便是所有的解释。然后，她侧过脸，看向摇曳的烛火，浓密的睫毛垂下，在晕开的妆容上投下小片阴影，不再说话。

无声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方才那场激烈的冲突，此刻看来，竟是一场建立在信息错位上的、令人啼笑皆非又心头发涩的误会。

柒的目光落在卷轴上，那熟悉的字迹和印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中残留的混乱与怒意。首领的手令……潜伏任务……赵莽……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烟花之地，为何会打扮成这般模样，为何会被老鸨称作“新来的姑娘”并安排“梳拢”……一切都有了冰冷而合理的解释。她不是自愿沉沦，更非他所想的那般不堪，她是在执行一项与他目标一致、却更加隐秘而艰难的任务。

而他，方才却像一头被妒火和误解蒙蔽了双眼的野兽，对她施加了那般粗暴的对待。

一股迟来的、更甚于方才的懊悔与自我厌弃猛地攫住了他。比脸颊上清晰的指印更火辣辣的，是心口骤然缩紧的钝痛。他方才都对她做了什么？质问她，粗暴地拽她，将她摔在床上，甚至……

柒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血瞳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却被死死压抑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他缓缓抬起眼，再次看向南宫霜。

她侧着脸，浓妆被泪水晕开，显得有些狼狈，却倔强地抿着唇，不肯再看他。紧紧拢着衣襟的手指依旧泛白，单薄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受了惊吓又强自镇定的小兽。

那份平日里灵动鲜活的生气似乎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执行任务时必须的隐忍，以及……或许还有一丝因他而生的、未能完全褪去的惊悸与委屈。

他想说什么，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苍白无力。解释？此刻任何解释都像是在为自己的失控找借口。问她疼不疼？这问话本身就显得虚伪而残忍。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而克制，仿佛怕再惊扰到她分毫。他没有去碰触她，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摊开的手令重新卷好，系上丝带。他的指尖冰冷，动作却异常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将卷轴轻轻放回她身侧的锦被上。

然后，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床上的她完全笼罩。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沉默地站在床边，血瞳深深地凝视着她低垂的侧脸，眸光复杂难辨，里面翻涌着未消的余悸、沉沉的懊悔，以及某种更为深沉难言的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用嘶哑得几乎不似自己的声音，低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是我错了。”

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她撕裂的衣襟和凌乱的发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弱：

“我……帮你处理一下。这样……无法见人。”

南宫霜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手，狠狠拍开了柒试图靠近、想要为她整理的手。“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用力用手背擦着自己的嘴角，那动作带着十足的嫌弃和委屈。原本嫣红的口脂早已被他吻得斑驳不堪，晕染到唇角周围，更衬得那一片肌肤异常红肿。唇瓣更是微微肿起，泛着水光，清晰地显示着方才他失控的力道。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方才强装的镇定与平静彻底崩塌。细碎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呜咽声从她紧咬的唇瓣间漏了出来，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为带着泣音的控诉：

“呜……呜呜……我的初吻……”

声音破碎而娇软，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真实的伤心与委屈。那不是刻意表演的可怜，而是最本真的、珍藏之物被蛮横夺走后的无措与难过。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冲刷着脸上晕开的妆容，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她甚至忘了去遮掩胸前被撕坏的衣襟，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肩负何任，只是蜷缩起身体，像个被抢走了最心爱糖果的孩子，沉浸在初吻以如此粗暴不堪的方式失去的打击与羞愤之中。

这声哭诉，比任何指责或巴掌都更具杀伤力，像一把淬了冰的细刃，精准地刺入了柒心脏最柔软、也最未曾设防的角落。

初吻……

这两个字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他原本以为的愤怒、误解、任务冲突……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更纯粹、更尖锐的愧疚与刺痛所取代。他不仅误解了她，伤害了她，更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夺走了对她而言或许意义非凡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看着她哭得不能自已，红肿的唇瓣在泪水中微微颤动，柒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血瞳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无措，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厌。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已经不够，想解释自己当时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想告诉她他并非有意如此粗暴……可所有的话语在她伤心欲绝的哭泣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最终，他只是笨拙地、近乎哀求地，再次低声重复，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对不起。”

除此之外，他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说什么，才能抚平她此刻的伤痛与泪水。

柒僵立在床边，看着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听着那压抑却锥心的呜咽，每一个音节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从未如此清晰感知过的“疼痛”区域。他掠夺的不仅是她的初吻，更是某种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言明、却无比珍视的洁净与期许。

“对不起”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甚至未能触及她的哭声，便被淹没。

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面对强敌，他有千百种方法置其于死地；面对险境，他总能找到最精准的破局之道。可此刻，面对床上这个哭得妆容尽毁、委屈无助的女孩，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决断与力量，全都化为了令人窒息的笨拙。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血瞳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只化为一片近乎死寂的深潭。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方才那种半跪在床上的压迫姿态，而是更低，更臣服，几乎与坐在床边的她视线平齐。这个姿态，于暗影刺客首席而言，近乎屈辱，但他做来却毫无滞涩，仿佛本就该如此。

他没有试图再去碰触她，哪怕一根手指。只是这样静静地跪在床边的脚踏上，仰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侧脸，任由她的哭声凌迟着自己。

过了许久，久到她压抑的哭声渐渐变为断续的抽噎，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坦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掏出来，还带着血沫：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初吻。”

停顿，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都带着颤抖。

“我以为……你自愿在此。我以为……你要跟别人。” “别人”两个字从他齿间碾过，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属于之前的戾气，但很快被更深的悔恨覆盖，“我……嫉妒得发疯。所以……失控了。”

他从不屑于解释，更耻于承认“嫉妒”这种软弱的情绪。但此刻，他笨拙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最不堪的内心摊开在她面前，像呈上待审的罪证。

“是我混蛋。” 他重复着她的话，仿佛这样能减轻一丝她的痛苦，又仿佛在给自己定罪，“你可以……打我。骂我。怎样都行。”

他的目光，终于敢再次落在她红肿的唇上，那里还沾着泪水和斑驳的口脂。血瞳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沉痛到近乎绝望的懊悔。

“只是……别哭了。” 他声音艰涩，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意味，“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