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入夜。
玄武国都城的“花街”位于城东南,与白日里肃杀整饬的武风截然不同。当柒换上一身不甚起眼的深灰色常服,收敛起所有属于暗影刺客的凌厉气息,如一滴水汇入河流般踏入这片区域时,灼热而甜腻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长长的街道两侧,楼阁林立,檐角飞扬,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与绸缎。灯笼不是武馆区冷硬的玄铁八角灯,而是绢纱做的,绘着繁复的花鸟、美人图,或是书写着旖旎的诗句,透出暖融暧昧的粉光、橙光,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蒙着一层不真实的梦幻色泽。
丝竹管弦之声从每一扇雕花窗棂后流淌出来,琵琶的清脆、古筝的悠扬、箫声的呜咽,混合着女子娇媚的歌声与男子放纵的调笑,嘈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令人耳膜微微鼓胀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脂粉香气、酒气、还有各种食物多是精致的甜点与小菜的油腻味道,甜腻得几乎让人窒息。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衣着华贵、前呼后拥的富商豪客,有眼神精明、四处打量的江湖中人,也有不少像柒这样看似独行的男子,目光在两侧楼阁招牌上逡巡。招揽客人的姑娘们倚在栏杆边,穿着轻薄鲜艳的纱裙,露出雪白的臂膀与颈项,巧笑倩兮,手中的香帕随着动作挥动,带起一阵阵香风。也有小厮模样的人高声吆喝着:“醉梦阁新来了西域的舞娘,身段绝了!”“百花楼今儿有诗酒会,头牌清漪姑娘献艺!”
脂粉与欲望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柒面无表情地穿行其中。他步伐平稳,与周围或急切、或醺然的行人并无二致,只是眼神始终低垂,避免与任何人对视,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气场被他刻意压制到最低,仿佛只是一个沉默寡言、前来寻欢的普通客人。唯有在人群偶尔挤撞过来时,他身体会以微小到难以察觉的幅度自然避开,不沾染半分。
他的目标很明确——街道中段,那栋最为高大奢华、灯火也最为辉煌的楼阁:“醉梦阁”。
醉梦阁的门面极阔,朱漆大门敞开,两侧立着巨大的石雕瑞兽,檐下悬挂的八角琉璃灯流光溢彩。门内传来更为响亮的乐声与喧哗,进出的人流也显得格外拥挤。穿着统一锦袍的龟公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嬷嬷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迎送着客人。
柒在离醉梦阁尚有十几步远的一个卖煮花生和卤味的简陋摊子前略微驻足,像是被香气吸引。他侧对着醉梦阁大门,余光却已将门口的守卫分布、客流节奏、乃至阁内隐约可见的楼梯位置尽收眼底。
摊主是个佝偻的老头,殷勤地问:“客官,来点下酒菜?刚出锅的,香得很。”
柒摇了摇头,目光似乎被醉梦阁的繁华吸引,自然而然地转身,随着又一波涌向醉梦阁的人流,朝那扇灯火通明的朱漆大门走去。
在他身后,煮花生的热气袅袅上升,混杂在满街甜腻的香气与喧嚣中,很快便了无痕迹。而他深灰色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片璀璨而危险的温柔乡里。
深灰色的身影甫一踏入醉梦阁金碧辉煌的大厅,尚未被喧嚣彻底吞没,一股浓烈得呛人的混合香气便率先涌来。龟公的唱喏、客人的调笑、女子娇滴滴的劝酒声,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靡靡丝竹,瞬间将人包裹。
一个穿着绛红色繁复锦裙、发髻插满珠翠的老鸨立刻扭着水蛇般的腰肢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甜腻笑容,眼风飞快地扫过柒看似普通的衣着,却在他周身那股即便收敛也异于常人的冷冽气度上顿了一下,笑容更盛:“哎呦,这位客官,瞧着面生,是第一次来我们醉梦阁吧?可有相熟或是喜欢的姑娘?我们这儿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清倌人,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红姑娘,那是应有尽有……”
她絮絮地说着,试图引柒往大厅里侧挂满花名牌子的墙边去。柒的目光却越过了她,落在大厅一侧通往二楼的雕花楼梯转角处。
那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被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簇拥着,缓缓步下楼梯。
月白色的衣裙换成了极其艳丽的正红色广袖留仙裙,层层叠叠的轻纱曳地,行动间如流霞铺散。乌黑的长发梳成了繁复的惊鸿髻,簪着大朵的赤金牡丹并数支点翠步摇,额间贴着精致的红色花钿。脸上施了浓重的脂粉,双颊绯红,唇色嫣红欲滴,与她平日不施粉黛、清冷莹澈的模样判若两人。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在浓妆之下,依旧清澈,此刻正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看不清具体神色。
是南宫霜。
柒的血瞳在刹那间收缩,周身刻意压制的气息几乎有一瞬的失控,引得近旁一个醉醺醺的客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那老鸨何其精明,立刻顺着柒的视线望去,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声音压低了少许,带着点炫耀和劝退的意味:“哟~客官您可真是好眼力!那位啊,是我们阁里新来的姑娘,名叫‘霜月’,可不是一般的清倌人,那是……嘿嘿,今晚正是梳拢的好日子呢。不过啊,真是不巧,霜月姑娘已经被一位贵客早早定下了,这会儿正要过去见礼。客官您还是看看别的姑娘吧,我们这儿出色的……”
老鸨后面又絮叨了些什么,柒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新来的姑娘”……“霜月”……“梳拢”……“今晚”……“被贵客定下”……
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他的耳膜,然后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开,反复回荡。血色的眼眸死死锁住那道越来越近的红色身影,看着她低眉顺眼、被丫鬟引着朝大厅另一侧一个垂着珠帘的奢华包厢走去的模样。
红色的眸子,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凝固的鲜血,又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最深处那令人窒息的暗红。周围的喧嚣、香气、人影……一切仿佛都在瞬间褪色、拉远,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那抹刺眼的红,和脑海里尖锐鸣响的那几个字,无比清晰。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突然被冰封的雕像,唯有眼底那骇人的红芒,在醉梦阁璀璨的灯火映照下,无声地汹涌、翻腾。
周围的喧嚣、脂粉气、还有老鸨惊愕的呼声,在柒骤然爆发的速度面前,都被撕裂成模糊的背景音。
只是一瞬。
前一秒还在楼梯转角,被丫鬟搀扶着,低眉敛目走向那未知“贵客”包厢的红色身影,下一秒便被一道深灰色的影子猝然笼罩。
手腕传来剧痛,像是被铁钳狠狠箍住。南宫霜低呼一声,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翻涌着骇人怒意的血瞳。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她浓重的妆容都灼穿。
“柒?”她疼得皱眉,声音里带着惊诧与一丝本能的不悦,“放手……好疼!”
她的挣扎和话语,此刻落在他耳中只像是无关痛痒的蚊蚋之声。充斥在他脑海里的,只有那刺目的红裙,老鸨那句“今晚梳拢”,以及即将将她吞噬的、未知的“贵客”。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狂暴的怒意与某种更深邃的、令人窒息的情绪,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这是他成为暗影刺客首席以来,第一次,彻底失控。
他充耳不闻她的痛呼,手臂猛地用力,几乎是将她整个人从楼梯上扯离,带起的劲风扫落了旁边丫鬟托盘上的酒盏,碎裂声被淹没在更大的惊呼中。他目标明确,朝着最近一处无人、且房门虚掩的厢房疾掠而去。
“砰!”
房门被他一脚踢开,又在他带着南宫霜闪入后,被无形的气劲狠狠带上,发出震耳的巨响,将门外一切嘈杂瞬间隔绝。
房内烛火摇曳,布置得奢靡暧昧,锦被纱帐,甜香袭人。
柒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清房内陈设,手臂一甩,将被他紧紧攥着手腕的南宫霜狠狠掼向房中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雕花大床。
“唔!”
南宫霜跌入柔软的锦被中,沉重的发髻和步摇撞得散乱,红色衣裙铺开如破碎的花。她尚未从这粗暴的对待和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一道阴影已如山般压下。
柒单膝抵在床沿,高大的身躯带着凛冽的寒意与未散的狂暴怒气,将她完全笼罩在身下。他双手撑在她头侧,将她困于方寸之间,血瞳低垂,死死锁住她因惊愕和疼痛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他能清晰看到她脸上厚重的脂粉,嫣红的唇,以及眼底那抹真实的慌乱。
房间里只剩下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他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喑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
“为什么?”
南宫霜被摔得脊背生疼,繁复的发髻更是撞得松散,几缕乌发狼狈地垂落颊边。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那浓妆也掩不住的苍白脸色和紧蹙的眉心,显然昭示着她并非自愿在此,更非老鸨口中那般。
“柒,你听我……”
解释的话语才刚刚溢出唇瓣,便被骤然堵了回去。
不是用手,而是用他的唇。
柒眼底翻涌的已不仅仅是怒意,那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混乱的漩涡——是亲眼见她身着嫁衣般红裙、即将被送入他人怀抱的滔天怒火,是长久以来连自己都未曾深究、此刻却如岩浆般喷薄而出的独占欲,还有……此刻近在咫尺、娇艳欲滴、与平日清冷模样截然不同的她,所激起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而危险的渴望。
尤其是,当他想到这身红裙可能被其他男人触碰,这张抹了嫣红口脂的唇可能对他人展露笑颜……那念头如同最烈的毒药,瞬间焚毁了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惩罚与掠夺意味的侵占。他的唇瓣微凉,却带着惊人的热度与力道,毫无章法地碾磨着她唇上那抹刺眼的嫣红,舌尖蛮横地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席卷着她口腔内每一寸气息,仿佛要借此确认什么,又仿佛要彻底抹去一切可能存在的、他人的痕迹。
浓重的口脂味道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或许是方才任务残留,又或许是他自己咬破了哪里,充斥在两人的唇齿之间。南宫霜彻底僵住了,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瞪着近在咫尺的、他紧闭的双眼和蹙紧的眉峰。
挣扎的力道被他轻易制住,手腕被扣在锦被上,整个人被他沉重的身躯禁锢,动弹不得。唇上传来的疼痛与那霸道到近乎暴烈的亲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呜咽被尽数吞没在他灼热的呼吸里。
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将他们纠缠的身影扭曲地投在纱帐上,一室暖昧甜香,此刻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与失控的风暴。
“啪——!”
一道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声,骤然撕裂了室内令人窒息的灼热与暧昧。
柒的脸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击扇得偏向一侧,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那火辣辣的疼痛,像是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对着他熊熊燃烧的理智与失控的欲望,当头浇下。
肆虐的亲吻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回头,血瞳中的狂乱与赤红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其下罕见的怔忪,以及一丝迅速漫上来的、连他自己都未能及时辨明的晦暗情绪。唇上还沾染着她口脂的嫣红,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下的人儿身上。
南宫霜半撑起身,一只手还保持着扇他耳光的姿势,微微颤抖着。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被扯开的衣襟——那华丽繁复的正红色留仙裙,领口处已经被他方才失控的力道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边缘和一小片莹润的肌肤。
她发髻散乱,金钗步摇歪斜,脸上浓重的妆容被泪水晕开些许,眼眶通红,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此刻蓄满了水光,正狠狠地瞪着他,里面翻涌着震惊、羞愤、委屈,还有一丝……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类似于受伤的脆弱。
她的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被撕裂的衣襟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那片泄露的莹白在暧昧的烛光与凌乱的红色布料衬托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娇艳。
是的,娇。
这个字毫无征兆地撞进柒的脑海。
不是平日里灵动狡黠的“俏”,也不是偶尔故作正经的“板”,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褪去所有伪装后,混合着泪光、愤怒与不经意泄露的楚楚,所呈现出的、惊人的娇柔。
像是一株被暴雨摧折、花瓣零落却依旧挺着纤细花茎的名贵花卉,带着湿漉漉的、令人心尖发颤的艳色与脆弱。
他眸底的红色彻底沉淀下去,恢复了往日的深幽,但那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搅动了。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方才吻她时那灼热蛮横的触感,唇上残留的甜腻与此刻脸颊的刺痛,还有眼前这幅被他亲手弄乱的、娇艳又狼狈的景象,交织成一种极其复杂而陌生的冲击,让他一时竟忘了动作,只是这样沉沉地看着她。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气声,和他逐渐平复却依旧沉重的呼吸。
她轻咬着被他蹂躏得微微红肿的下唇,那抹嫣红的口脂早已斑驳,更衬得唇瓣娇嫩欲滴。眼泪要落不落地悬在通红的眼眶边,长睫被濡湿,黏成几缕。胸前的衣襟仍被她紧紧攥着,指节用力到发白,却遮不住那份凌乱中透出的惊心动魄。
声音从颤抖的唇间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其说是怒斥,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被欺负狠了的、带着泣音的控诉。
那刻意被老鸨训练过的娇媚腔调,在此刻全然失效,只剩下最本真的委屈与愤怒,反而糅合成一种奇异的、直击人心的娇软。
“你混蛋!”
三个字,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甚至因为气息不稳而显得有些破碎。但落在柒的耳中,却比任何锋利的刀刃或内劲都更具冲击力。
他眸色深暗,目光在她咬紧的唇、悬泪的眼、紧攥衣襟的手上缓慢逡巡。方才那瞬间升腾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狂怒与欲望,此刻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只留下冰冷潮湿的痕迹,以及一种更为深沉难言的滞涩。
是,他混蛋。
他清楚地知道。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她这含着泪光、带着娇音的一句骂,而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