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六十一章 不认
“Action!”
发令枪响的瞬间,不是开始,是坠落。
云旗没有“开始表演”。他只是在那个“不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瞬间,被郝熠然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所有支撑的、思考的、属于“演员云旗”的、外壳。
外壳碎裂,他向下坠落。
坠入冰冷。坠入粘滞。坠入无边无际的、黑。
不是剧本里描述的雨夜的黑,是感官被剥夺后、意识最深处、存在本身的黑。
雨点(人工的,冰冷的)砸在头上、脸上、脖颈,顺着皮肤流下,带来刺痛和寒意。风(鼓风机造的,带着水汽)呼啸着,卷动湿透的、破烂的衣襟,试图带走最后一点体温。脚下的泥泞冰冷、粘稠,每一次试图移动,都像在挣脱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的、拖拽。
但这些感觉,此刻不再是“表演”需要呈现的“效果”,而是成了坠落后、包裹他、挤压他、试图将他彻底溶解的、环境本身。
他不再“寻找”。寻找什么?那个“微小遗物”?不。那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借口。真正的寻找,是“寻找”这个动作本身,是在这绝对的、冰冷的、一无所有的虚无中,用最后一点还能动的力气,证明“我”还在“动”,还在“做”,哪怕这“动”和“做”,只是徒劳的、可笑的、在泥泞里留下几道毫无意义的、划痕。
他开始动。不是设计的、有目的的走位。是本能的、踉跄的、被身体里那点冰冷的、不肯认的东西驱动着的、蠕动。像一条被剥了皮、扔在冰面上的鱼,用残存的、神经末梢的抽搐,在泥泞里,划**。
手不再是“手”,是前端的、还能接触泥水的、器官。它不再“扒拉”,只是伸出去,插进冰冷的、粘稠的泥浆里,搅动,感受着泥浆从指缝间挤过的、滑腻的、毫无意义的阻力。然后,拔出来,再伸向另一处,重复。没有目标,没有希望,只是重复。因为重复本身,是这具冰冷躯壳里,那点不肯彻底熄灭的、余烬,唯一能做的、燃烧**的方式。
腿在泥泞里拖行,沉重得像灌了铅,又像是被泥浆本身的、吸力,牢牢吸附。每一次抬起,都耗尽全力,每一次落下,都更深地陷入。身体在“寻找”(不,只是“动”)的过程中,不断失去平衡,摔倒,砸进冰冷的泥水,溅起浑浊的泥浆,糊满脸,糊满身,呛进口鼻,带来窒息般的、泥腥味。然后,再挣扎着,用胳膊,用膝盖,用一切还能用力的地方,撑起,爬起,继续那踉跄的、毫无方向的、蠕动和划。
没有“表情”。脸上的肌肉似乎冻僵了,或者被那层油彩和泥污的、壳,封住了。只有眼睛。郝熠然从监视器里看到特写镜头推送过去时,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茫然,不是绝望,是比茫然和绝望更深的、空。像两口被抽干了所有水、只剩下干裂泥土和石块的、枯井。但在这绝对的、空的深处,似乎又有一点极其微弱、极其顽固的、东西,在井底最深处,闪烁着。不是光,是余烬将熄未熄时,最后那一点、不肯化作虚无的、暗红**。
那是“不肯”。不是呐喊,不是挣扎,甚至不是愤怒。只是一种存在。一种“我还在,哪怕是这样在”的、最底层的、冰冷的、确认。它不发光,不发热,它只是在那里,用它的存在本身,对抗着周围试图将它彻底吞噬的、冰冷、黑暗、虚无。
云旗的呼吸变了。不再是表演出来的、有节奏的喘息。是破碎的、断续的、从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带着泥水呛入的、嗬嗬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那里不再“空”,也不再有“铁钉”的具象,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生理的、竭尽全力的、堵塞与挣扎。仿佛每一次吸气,吸进来的不是空气,而是更多冰冷的、沉重的、泥浆;每一次呼气,呼出的不是废气,而是最后一点、维持这点“不肯”的、生命的热力**。
他不再“演”疲惫。他是真的,累了。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累。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蹬腿,每一次试图从泥泞中撑起身体,都像在搬动一座山。身体的本能在尖叫,让他停下来,趴下,放弃,让冰冷和黑暗接管一切。但那点井底深处的、暗红色的、不肯,还在。微弱,但顽固。它驱动着这具早已力竭的躯壳,继续着那徒劳的、可笑的、蠕动和划。
时间在片场里消失了。只有那个在泥泞中不断摔倒、爬起、踉跄、徒劳地用手在泥水里搅动的、身影。只有那破碎的、断续的、不成调的、呼吸和呜咽。只有冰冷的“雨”,凄厉的“风”,和泥浆被搅动的、粘滞的、声响。
所有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摄影师推着轨道车缓慢移动时,都下意识地放到了最轻。整个片场,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和泥泞中那个身影发出的、生命最原始、也最艰难的、声音**。
郝熠然坐在监视器后,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锐利、冰冷、充满审视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屏幕上那个特写镜头——那双空洞的、枯井般的、但井底深处有一点暗红在闪烁的、眼睛。
他没有喊“Cut”。
云旗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像一个世纪。身体的感觉正在远去,只剩下一种迟钝的、弥漫的、沉重和寒冷。视线模糊了,被“雨水”和污迹糊住,世界只剩下晃动的、惨白的光斑和深褐色的、粘稠的、泥泞。耳边的风声、雨声、甚至自己破碎的呼吸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就在他觉得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被这泥泞彻底吸走,那点井底的暗红也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种奇怪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
不是来自外界。不是泥泞的冰冷,不是雨水的刺痛,不是疲惫的沉重。
是来自内部。来自身体的、左侧。不是疼痛,不是触觉,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感觉。
是一种……存在感的、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偏移**。
仿佛在他身体左侧那片早已被意识地图标记为“沉寂”、“空洞”、“无”的区域,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物理的移动,而是一种……状态的、变化。就像一潭死水的最深处,一粒微尘,极其缓慢地、沉降,或者,是上升。它不带来任何信息,不产生任何意义,但它动了。以一种与周围冰冷的、沉重的、粘滞的、令人窒息的、一切,都不同步的、方式,动了。
这感觉太突兀,太诡异,完全超出了此刻他所有的体验、预期、甚至理解范畴。它不是角色该有的感受,不是剧本描述的内容,甚至不像是他自己的身体应该产生、能够产生的、任何感觉。
但它来了。如此清晰,如此确定,不容置疑。
就在这感觉击中他的瞬间,他所有徒劳的、机械的、被那点“不肯”驱动的、蠕动和划,停了下来。
不是力竭的瘫倒,不是放弃的静止。而是一种愣住。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的、令人窒息的泥泞中,在绝对的绝望和徒劳里,在连“绝望”本身都显得多余的、虚无中,突然,毫无道理地,听见了一声,来自自己身体内部、某个早已被宣判死亡的、区域的、极其微弱的、回响**。
他僵在那里,半跪在泥泞中,一只手还插在冰冷的泥浆里,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脸上沾满泥污,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透过污迹和模糊的视线,定定地、茫然地、看向虚空。
那双眼睛里的“空”还在,但似乎被什么东西刺破了。那点井底的暗红,似乎摇曳了一下,仿佛被一阵从最不可能的方向吹来的、极其微弱的风,拂过。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场里,只有鼓风机和人工雨系统还在发出单调的声响。
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云旗的身体,开始垮下去。不是之前力竭的摔倒,而是一种从内部、从最深处、瓦解。仿佛支撑着那点“不肯”、支撑着这最后一点徒劳“蠕动”的、什么东西,在那个突兀的、诡异的、来自身体左侧的、“存在感偏移”的、回响的冲击下,松动了,碎裂了。
他向后,跌坐进泥泞里,泥浆溅起,弄脏了他的脸,他的头发。他没有试图去擦,甚至没有试图维持平衡。只是坐在那里,坐在冰冷的、粘稠的泥水中,上半身微微佝偻着,头低垂着,湿透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
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不是表演的喘息,而是一种仿佛溺水者终于将头露出水面、却又吸入了更多泥浆的、剧烈而痛苦的、抽动**。肩膀随着抽动,微微耸动着。
没有声音。没有台词要求的哽咽,没有剧本提示的痛哭。只有沉默。一种沉重的、仿佛连呼吸都被泥浆堵塞了的、沉默。
镜头缓缓推进,给了他的面部一个特写。泥污和“雨水”混在一起,在脸上流淌,留下道道污迹。眼睛藏在湿发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微微颤抖的、沾满泥污的、睫毛,和紧抿着的、苍白的、嘴唇**。
他不再“动”,不再“寻找”,不再“挣扎”。只是坐在那里,坐在冰冷的泥泞中,被“雨水”冲刷,被黑暗(布景灯光制造的)笼罩。仿佛一尊正在被泥浆和雨水缓慢吞噬、风化的、雕塑。
但那具“雕塑”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最后跌坐、剧烈抽吸的瞬间,彻底地、释放了出来,又或者,是凝结成了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解脱,甚至不是彻底的绝望。而是一种……认了。认了这泥泞,认了这冰冷,认了这徒劳,认了这失去一切、连“寻找”都失去意义的、绝境。但在这“认了”的最深处,那点暗红色的、“不肯”,似乎并未熄灭,而是以一种更隐晦、更顽固的方式,沉了下去,沉到了更深的、连泥浆都无法触及的、地方,变成了某种……基石。冰冷、坚硬、毫无温度、但存在着的基石。
整个表演,从他坠入黑暗开始本能蠕动,到被那诡异的内部感觉击中愣住,再到最后跌坐沉默,一气呵成,没有任何设计的痕迹,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仿佛那不是表演,而是真实发生在一个绝望之人身上的、切片。
片场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泥泞中那个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身影。
良久。
郝熠然的声音,终于透过寂静,响起。依旧平稳,没有起伏,但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
“Cut。”
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片场里,清晰无比。
鼓风机和人工雨,停了。
一片死寂。
云旗依旧坐在泥泞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还没有从那个角色,或者说,从那个被自己掘出来的、冰冷绝望的、深渊里,爬出来。
郝熠然从监视器后站起身,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泥泞区域边缘,看着坐在泥水中央、浑身湿透、沾满泥污、仿佛一尊破碎雕塑的云旗。
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冰冷、或者检验。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满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过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片场每个人都听到。
然后,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目光依旧落在云旗身上,仿佛在对他,也仿佛在对自己,或者对所有人说:
“这次,是水底的石头。”
他说完,不再看云旗,转身走回监视器后,开始冷静地指挥:“演员休息,处理一下。灯光组准备下一场布景。道具,检查泥地区域,补一下被踩乱的痕迹。”
片场瞬间活了过来,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开始忙碌。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几分钟里,那个年轻演员用身体和灵魂,从泥泞深处,挖出来的、某种冰冷、沉重、令人窒息的、东西。
有工作人员拿着干净的大毛巾和热水,快步走向依旧坐在泥泞里、仿佛失去了所有反应的云旗。
云旗被人搀扶着,从冰冷的泥水中站起来。腿是软的,身体是僵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毛巾裹上来,带来一丝暖意,但驱不散骨子里的、冷。热水递到嘴边,他机械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冰冷的喉咙和胃,带来一阵痉挛般的、不适。
他的眼神依旧是散的,空的,仿佛灵魂还留在那片泥泞里,留在那个枯井般的、绝望的、但井底有一点暗红不肯熄灭的、地方。郝熠然那句“过了”,那句“水底的石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身体左侧,刚才那突兀的、诡异的、“存在感偏移”的、感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最后一圈涟漪,还在意识的边缘,极其微弱地、回荡。
那是什么?
是极度的疲惫和沉浸导致的错觉?是精神高度集中下产生的幻觉?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此刻也没有力气去思考。
他只是被人搀扶着,踉跄地走向临时搭建的、简陋的演员休息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冰冷的、依旧粘附在皮肤上的、泥泞里。
路过监视器时,他下意识地、茫然地,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还在回放刚才的特写镜头——那双空洞的、枯井般的、但深处有一点暗红闪烁的眼睛。
他看着屏幕里的那双眼睛,那双属于“角色”、但又仿佛是从他自己灵魂最深处、挖出来的眼睛。
陌生。冰冷。绝望。但又有一点……不肯熄灭的、东西。
那就是郝熠然要的,“水底的石头”吗?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很累。累到骨髓都在疼。累到连思考“那是什么感觉”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被扶着坐下,裹紧了毛巾,有人拿来干净的衣物。他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摆布。
只有身体左侧,那片沉寂的区域,刚才那突兀的、“存在感偏移”的感觉,如同一个诡异的、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印在了意识深处,与那冰冷绝望的表演体验,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战后废墟般的、疲惫与空洞**。
郝熠然没有再看他,已经开始专注于下一场的准备工作。片场恢复了高效的、冰冷的运转节奏。
云旗坐在那里,裹着毛巾,捧着热水,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忙碌的人群,看着那片刚刚吞噬了他、又将他吐出来的、冰冷的、泥泞的、人造绝境。
过了。
但他感觉不到丝毫轻松,或者成就感。
只有一种掏空了内脏般的、虚脱,和一种冰冷的、仿佛刚刚从最深的海底被打捞上来、浑身还残留着水压和黑暗的、寒意。
以及,身体左侧,那个诡异的、冰冷的、烙印,在无声地、提醒着他,刚才那一切,或许不仅仅是“表演”。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真正的秋雨。摄影棚内惨白的灯光,显得愈发刺眼和不真实。
云旗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仍在微微颤抖的手。
掌心空空如也。
但那冰冷的、生锈铁钉的、幻觉般的触感,和那诡异的、来自身体左侧的、“存在感偏移”的感觉,却如同两道冰冷的、烙印,一左一右,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六十二章 各自的回响
秋雨终究是落了下来,不是摄影棚里人造的凄风苦雨,而是真正的、带着深秋寒意的、细密而绵长的雨丝。它们敲打着疗养院主楼高大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迹,将窗外本就灰蒙蒙的天色和萧索的庭院,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湿冷的铅灰色。
周正的病房里,仪器低微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与窗外的雨声形成一种奇异的、一内一外、一恒定一变化的、双重寂静。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但内在的探索并未因时间的流逝和身体的疲惫而停歇。相反,在无数次的失败、走神、重来之后,在那近乎苦行僧般的、对呼吸锚点的不懈回归中,某种稳定,正在极其缓慢地、浮现。
不是每次都能进入那种开放的、不评判的觉察状态。但成功的频率,在缓慢增加。维持的时间,在缓慢延长。更重要的是,他开始能够更清晰地区分“真正的、开放的觉察”和“仅仅是注意力集中但带有目标(哪怕是‘进入状态’的目标)的专注”之间的、微妙差异。
前者如同广阔无云的天空,纯粹地映照万物,自身不增不减,不迎不拒。后者则像探照灯,虽然光束集中明亮,但光柱之外皆是黑暗,且光束本身带着强烈的、指向性。
当真正的、开放的觉察状态得以维持(哪怕只有几十秒),他会极其轻柔地、感受那个整体的意识背景。呼吸的起伏,身体的触感(右侧的,左侧那片沉寂疆域恒定的、空洞的“存在感”也被作为一种特殊的、质地纳入),雨声的远近,光线的明暗……一切都在这个背景中平等呈现。
然后,就在这种状态最稳固、最“无我”的刹那,他会尝试进行那个极其精微的、操作。
不是“探测”,不是“扰动”。他想象自己的觉察如同无边平静的湖面,而左臂那片沉寂疆域那种特殊的、空洞的、恒定的“质地”,如同融入湖水中的、一滴性质极其特殊、几乎与湖水同色同温、但密度或粘度有极其细微差别的、液体。这滴“液体”的存在,不会改变湖水的颜色或温度,但可能会让湖水整体的、流动性或表面张力,产生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
他的“操作”,就是在维持湖面整体平静(不评判的觉察)的同时,将一丝最轻微的、几乎不形成“注意焦点”的、意识的涟漪,极其轻柔地、拂过那片融入了特殊“液体”的、水域。
这“涟漪”没有目的,不寻求反馈。它仅仅是一次最轻柔的、触碰,一次“知晓”的、偏移。
绝大多数时候,什么也不会发生。那丝“涟漪”如同投入虚空,瞬间消散在广大的觉察背景中,留不下任何痕迹。仿佛那片沉寂疆域的“质地”,真的只是绝对静止、绝对隔离的、背景。
但偶尔,极其偶尔,在那“涟漪”极其轻微地、不带任何期待地、拂过的瞬间,周正能捕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不是感觉,不是信号。更像是在那整体的、意识背景的、质感中,那片“特殊水域”所在的位置,其“流动性”或“表面张力”的、那种极其细微的、凝滞感,似乎被那丝“涟漪”短暂地、极其微弱地、扰动了一下。就像最平静的湖面,被一片羽毛最尖端、以最慢的速度、最轻的力道触碰时,在触碰点周围,产生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分子层面的、涟漪的、萌芽**,随即就被湖水整体的表面张力所抚平、消散。
这“扰动”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它更像是意识本身在高度精微状态下,对自身背景“质感”分布的一种、极其主观的、动态的、感知的重新平衡。可能完全是错觉,是大脑在异常专注和放松状态下产生的、感知幻象。
但周正那冰冷的理性核心,却从这极其微弱、极其不确定、但似乎存在模式的体验中,嗅到了某种、东西。
这“东西”与药物镇静下体验到的、更明显的、双向的混沌“交融感”不同。那是两个系统都被“钝化”后,在低活性水平上的、被动的、弥漫的相互浸润。
而此刻这种,是在意识主动调整到某种特定状态(开放的、不评判的觉察)下,极其轻微地、主动“触碰”那片沉寂疆域的特殊“质地”时,可能(仅仅是可能)引发的、意识背景整体质感在“被触碰点”的、极其微弱、极其短暂、但似乎存在的、动态的、响应**。
这种“响应”(如果存在),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的存在模式(仅在特定意识状态、极其轻柔的“触碰”下才可能被主观感知),却暗示了一种比药物镇静下的“浸润”更为主动、更为精细的、可能的、双向的、状态性的互动。
这互动不传递信息,不恢复功能。但它暗示,在最基础的、存在状态的层面,意识与那片沉寂的神经组织之间,可能并非绝对的、绝缘。它们可能以一种极其基础、极其微弱、在常规意识状态下完全被掩盖的方式,持续地进行着某种、状态的、背景的、相互的、调谐**。
这个推论,让周正那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思维,产生了剧烈的、冰冷的、震荡。这不是医学意义上的发现,这是哲学、甚至存在论层面的、震撼。
但震撼之后,是更深的、困惑和警惕。
如何证明这不仅仅是主观错觉?如何测量这种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状态调谐”?它的机制是什么?是残存神经组织的微弱生物电活动与特定意识状态的共振?是更基础的、尚未被理解的、意识与物质相互作用的体现?还是纯粹的大脑在异常状态下的、自我欺骗?
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问题,如同窗外的雨丝,绵密而寒冷,无穷无尽。
他停止了进一步的、更冒险的尝试。维持那种开放的觉察状态已消耗大量心神,再进行那种精微的“触碰”操作,不确定性太大,且容易滑向带有目的的“探测”,从而破坏状态本身。他需要巩固,需要更多的、在安全阈值内的、重复观察,来确认那微弱的“响应”是否真的存在某种、模式。
他缓缓地、从那种深度的、内省的、精微的意识状态中,退了出来。过程依旧平顺,但精神上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尝试都要深沉。这不是肉体的劳累,而是意识高度集中、维持精微平衡后产生的、枯竭感。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被雨水模糊的窗户上。雨丝在玻璃上汇聚、滑落,留下一道道变幻莫测的、水痕。
身体依旧沉寂,左臂依旧毫无感觉地搁在身侧。
但在他此刻的感知中,那片沉寂的疆域,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探索的、对象,或者一个被接纳的、特殊的、背景质地。
它似乎成了一个……对话者。一个以绝对沉默、以自身存在的特殊“状态”、参与到他意识最精微的背景“调谐”中的、沉默的对话者。
这“对话”没有语言,没有信息。只有两种存在状态之间,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共振或干扰。
他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路,似乎指向了更幽深、也更不确定的、黑暗。但至少,不再是绝对的、死寂。
与此同时,在疗养院另一端的演员休息区,云旗裹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已经不再滚烫、但还有些余温的姜茶,蜷缩在一张旧沙发里,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窗外渐渐沥沥的、真正的秋雨。
身上的泥污已经简单清理过,换上了干净的、宽大的卫衣和运动裤,但皮肤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冷的、粘滞的、泥泞感。骨头缝里透着疲惫,不是运动的累,而是那种掏空了所有情绪、所有气力、仿佛连灵魂都被拧干了的、虚脱。
表演“过了”。郝熠然说了,“是水底的石头”。
但云旗感受不到任何喜悦,甚至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和一种冰冷的、后怕。
空洞,是因为刚才那几分钟,他好像真的把自己的一部分——某种炽热的、鲜活的、属于“云旗”的东西——留在了那片泥泞里,献祭给了那个角色。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抽空了的、疲惫的、躯壳。
后怕,则来自表演最后时刻,那突兀的、诡异的、来自身体左侧的、“存在感偏移” 的感觉。
那是什么?
是极度的精神沉浸和身体消耗导致的幻觉?是潜意识里对“左臂沉寂”这个自身现实(虽然平时被忽略)的某种扭曲映射,在表演的极端状态下被激发了出来?还是……别的、更难以解释的、东西?
他尝试回忆那感觉。不是疼痛,不是触觉,不是麻木。是一种……存在状态的、极其短暂的、变化。就像一片绝对黑暗、绝对寂静的区域,突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不带来光,不带来声,只是那片“黑暗”或“寂静”本身的、密度或质地,发生了难以言喻的、起伏。
这感觉太诡异,太脱离常理。它不属于表演,不属于角色,甚至不属于他对自己身体的常规认知。它像一个外来的、冰冷的、碎片,硬生生嵌入了刚才那场掏心掏肺的表演体验中,留下一个突兀的、难以理解的、印记。
“感觉怎么样?”
一个冷静的、没有多少情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云旗迟钝地转过头,看见郝熠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正站在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导演已经换下了在片场常穿的马甲,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休闲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种惯常的、锐利的审视,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探究。
“还好。”云旗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他想说点什么,关于刚才的表演,关于郝熠然的评价,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还好。”
郝熠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对他的回答发表评论,只是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肤,看到里面尚未完全平复的、震颤的余波。
“刚才那段,”郝熠然开口,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前三分之二,是水底的石头。最后那一下,跌坐下去,然后不动了的那段,是石头砸进水里之后,沉到最底,带起来的、泥。”
云旗茫然地看着他,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是褒是贬?
“泥是脏的,是浑的,是让人看不清水底到底有什么的。”郝熠然继续道,目光依旧锁着云旗的眼睛,“但它也是真的。是从水底带出来的、最真实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最后那一下,愣住,然后垮下去……不是设计好的,对不对?”
云旗的心脏,微微缩紧。他缓慢地、点了点头。确实不是设计。是被那诡异的、左臂的“感觉”击中后,一种本能的、内部的、崩溃与凝结。
郝熠然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他钉在沙发上。然后,他微微颔首,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
“很好。”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云旗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满意,“我要的就是这个。不是设计好的‘崩溃’,是真正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捅破了之后,自然流出来的东西。哪怕那东西你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哪怕它把水搅浑了。”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望向窗外绵密的雨丝,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演戏,最怕的就是‘干净’。太干净了,就假了。人心里那点东西,本来就是浑的,是脏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你刚才最后那一下,就把心里那点浑的、脏的、说不清的东西,带出来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是真的。”
云旗沉默地听着。郝熠然的话,像一把冰冷的、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刚才那混沌的、后怕的体验,挑出了里面最核心的、东西。
“但是,”郝熠然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云旗脸上,眼神里那丝满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严肃,“云旗,这种‘真’,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捅破天。用不好,先把自己捅个对穿。”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冷冽:“你今天,是把自己一部分,真的扔进那片泥里了,对不对?”
云旗喉咙发干,说不出话,只是下意识地、又点了点头。
“感觉到了?”郝熠然追问,目光如炬,“最后那一下,愣住的时候,感觉到什么东西了?不是剧本里的,不是角色该有的,是你自己里面的,别的、东西?”
云旗的心脏猛地一跳。郝熠然看到了?他感觉到了?他……知道?
看着云旗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眼中闪过的惊疑,郝熠然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了然。
“每个真正把自己扔进角色里的演员,或多或少,都会碰到点‘别的东西’。”郝熠然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云旗心头,“可能是你心里藏得最深的恐惧,可能是你早忘了的某段记忆,可能是你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另一面。演戏,尤其是演这种掏心窝子的戏,就像在你自己心里最黑的地方,挖洞。挖得深了,总会挖出点你没想到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看着云旗苍白的脸,补充道:“你今天挖出来的,是什么,我不问,你自己也未必说得清。但我要提醒你,云旗,适可而止。你可以把角色演活,但别让角色,把你演死。更别让从角色深处带出来的、那些‘别的玩意儿’,把你拖进去。”
“水底的石头,我要。但你别自己变成石头,沉在底下,上不来了。”郝熠然最后说道,站起身,拿起咖啡杯,准备离开,“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好好休息,把扔在泥里的那部分自己,捡回来。明天还有别的戏,我要看到一个能继续‘演’的演员
“水底的石头,我要。但你别自己变成石头,沉在底下,上不来了。”郝熠然最后说道,站起身,拿起咖啡杯,准备离开,“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好好休息,把扔在泥里的那部分自己,捡回来。明天还有别的戏,我要看到一个能继续‘演’的演员,不是一个被角色、或者被从角色里带出来的‘别的玩意儿’、掏空了、只剩个壳子的、病人**。”
他说完,不再看云旗,转身离开了休息区,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云旗独自坐在沙发里,捧着已经凉透的姜茶,看着窗外绵绵不绝的秋雨。
郝熠然的话,像另一场冰冷的雨,浇在他本就疲惫不堪、混乱迷茫的心上。
“别的玩意儿”……
是指那诡异的、左臂的“存在感偏移”吗?
还是指他在表演中,从自己灵魂深处挖出来的、那些冰冷的、绝望的、不肯认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郝熠然说对了。他确实把自己的一部分,扔在了那片泥泞里。现在坐在这里的,感觉是空的,是虚的,是冷的。
而那诡异的左臂感觉,像一枚冰冷的、生锈的、钉子,不仅钉在了刚才的表演体验里,也似乎,钉在了他此刻空荡的、疲惫的、意识里。
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天色阴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需要“捡回来”。
但他不知道,被扔在泥里的那部分自己,是否还能完整地、捡回来。
也不知道,那枚钉在意识里的、冰冷的、生锈的、关于左臂诡异感觉的、钉子,又该如何、拔除。
他只是蜷缩在沙发里,感觉身体深处,那冰冷的、疲惫与空洞,如同窗外的秋雨,绵密而无尽。
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六十三章 废墟与余震
云旗回到那间狭小、安静、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停了,只留下玻璃上纵横交错的水痕,倒映着室内惨白的灯光,将房间切割成一块块模糊的、晃动的、光斑。
身上的疲惫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沉重地包裹着他。不仅是肌肉的酸痛,更是精神深处那种被彻底掏空、然后又被粗糙地塞回一些冰冷、陌生、带着泥泞味的、东西之后的、钝痛和虚空。
郝熠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冰冷而精准,像手术刀留下的、切口。
“把扔在泥里的那部分自己,捡回来。”
怎么捡?那部分“自己”,似乎已经和角色的绝望、冰冷、以及那枚生锈的、不肯认的、铁钉,混合在了一起,沉在了那片人造的、但感觉无比真实的、泥泞底部。强行打捞,只会搅起更多浑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淀物。
而那诡异的、来自左臂的、“存在感偏移”的感觉,则像一枚真正的、冰冷的、异物,嵌入了那混合物的核心,带来一种持续不断的、隐隐的、不安。
他瘫坐在病床边的硬木椅子上,没有开大灯,只让床头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这昏暗让他觉得安全,仿佛可以藏起脸上或许还残留的、属于“角色”的、苍白和空洞。
他需要“出戏”。这是演员的基本功,是保护自己不至于在角色中迷失的、护身符。他试过很多方法:深呼吸,数数,回想现实中的愉快记忆,用冷水洗脸,甚至像某些老派演员那样,在镜头后用力跺脚,默念“我不是他,我是我”。
但今天,这些方法似乎都失效了。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脑海里却立刻浮现出那冰冷的、粘滞的、泥泞触感,和那枯井般、但井底有暗红闪烁的、眼睛(是角色的,还是他自己的?)。他数数,数字的序列却和胸腔里那点冰冷的、堵塞感纠缠在一起,变成无意义的、呓语。他试图回想进组前,在阳台上和“他”那短暂、无言的、相望,可那点微光,在无边的、泥泞的黑暗面前,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瞬间就被吹熄,只留下更深的、寒意。
“别的玩意儿”……郝熠然是这么说的。那些从角色深处,或者说,从他自己灵魂深处,被“挖”出来的、意想不到的、东西。
是“别的玩意儿”吗?是“他”的绝望,是“他”的冰冷,是“他”胸腔里那根生锈的、铁钉,在“表演”的极端状态下,引燃了自己内心深处,某些从未被正视的、引信?
是“他”的,还是“我”的?是“我”的,还是“我”的,在“成为”的假面下,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界限,在“是水底的石头”的、赞美,和“别把自己演死”的、警告之间,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这昏暗房间里,灯光在玻璃水痕上投下的、晃动、扭曲的、光斑**。
他无意识地,用右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臂。
上臂,中段,隔着单薄的运动服布料,能感觉到皮肤、肌肉、骨骼的、存在。是温热的,是柔软的,是、有感觉的。是正常的,是、属于“云旗”的。
但下午,在片场,在泥泞的、最深处,在“表演”的、最真处,那种突兀的、存在感偏移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如此、诡异。
是“别的玩意儿”之一?是“入戏太深”导致的、躯体化幻觉?一种精神过度沉浸于“绝望”、“冰冷”、“沉重”的角色状态,进而扭曲了自身对身体(尤其是相对不那么活跃、容易被忽略的左臂)的、感知?
似乎说得通。很多演员都有过类似体验,在极度投入角色后,短暂地难以区分自我与角色,甚至产生角色的生理感受(如伤病、疼痛)残留在自己身上的、错觉。
但……那种感觉,太具体,太“物理”了。不是情绪的投射,不是模糊的“沉重感”或“麻木感”。它是一种……状态性的、清晰的、瞬间的、变化。就像平静的水面,被一粒看不见的、石子,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而且,为什么是左臂?角色设定里,并没有任何关于左臂的特殊之处。他自己的左臂,也从未有过任何伤病或异常。为什么偏偏是左臂?
他用力按压左臂,试图用明确的、物理的触感,去覆盖、去否定、去驱散下午那诡异的、幻觉记忆。指尖传来肌肉的弹性,皮肤的温热。正常的。健康的。
可是,那感觉的、印记,却如同某种隐形的、烙印,顽固地停留在意识的某个角落,带着冰冷的、真实感,与他此刻正常的触感,形成一种诡异的、对峙。
也许,只是太累了。精神的高度紧张,身体的极度消耗,情绪的彻底宣泄,加上郝熠然最后那番关于“别的玩意儿”的、警告,共同催生了一种短暂的、感知异常。
他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让大脑和身体从那种极端的、沉浸与消耗中恢复过来。也许睡一觉,明天醒来,那种诡异的感觉就会像一场模糊的、噩梦,消散在晨光里。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走到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他捧起冷水,用力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的刺痛。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苍白的、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空洞与疲惫的脸。
镜子里的人,是他。是云旗。是那个刚刚完成了一场“掏心掏肺”表演的演员。不是那个在泥泞中绝望挣扎、胸腔里揣着生锈铁钉的、角色。
他盯着镜子里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熟悉的、属于“云旗”的、东西。自信?狡黠?玩世不恭?或者至少,是清晰的、自我认知。
但他看到的,是一片尚未完全沉淀的、浑浊。角色的绝望,自身的疲惫,郝熠然的评价,那诡异的左臂感觉……所有这一切,如同被搅动的泥水,尚未完全澄清。镜子里的眼神,似乎还残留着几分井底的、暗红,几分被“别的玩意儿”触碰后的、惊悸,以及深深的、迷茫。
“捡回来……”他对着镜子,无声地嚅动嘴唇。
捡回什么?怎么捡?
他不知道。
他用毛巾擦干脸,走回房间,和衣倒在床上。柔软的床垫包裹着疲惫的身体,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弦,无法彻底放松。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碎片在飞舞:泥泞,冷雨,郝熠然冰冷的眼神,监视器屏幕上那双枯井般的眼睛,胸腔里冰冷的堵塞感,左臂那诡异的、瞬间的、偏移……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清空大脑。但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泥泞的、腥气,和那种冰冷的、存在感。
不知过了多久,在疲惫和混乱的夹击下,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沉向睡眠的边缘。
就在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下午在泥泞中那种突兀的、清晰的、存在感偏移。
而是一种更微弱、更模糊、但同样诡异的、感觉。
仿佛在他即将入睡、意识防线最薄弱的时候,身体左侧那片区域(不仅仅是左臂,似乎隐隐包括了左肩、左胸侧壁的、一部分),传来一种极其轻微的、麻痒感。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更深层的、肌肉或骨骼层面的、一种难以定位的、细微的、悸动**。
非常轻微,如同最细微的电流瞬间流过,又像有什么极小的东西,在深处、蠕动了一下。
云旗猛地睁开眼睛,睡意瞬间消散,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僵在床上,一动不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向身体左侧。
什么也没有。
正常的触感。温暖的皮肤。平稳的呼吸带来胸腔规律的起伏。左臂安静地放在身侧,没有任何异常。
刚才那感觉……是幻觉?是半梦半醒间的、错觉?是白天过度紧张和疲惫导致的、神经性的、轻微痉挛**?
他静静地躺着,等待。几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异常再次发生。
也许,真的是错觉。是精神过度消耗后的、副作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但这一次,睡意彻底消失了。一种冰冷的、警觉,如同细小的蛇,悄然缠绕上来。
郝熠然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新的、不祥的意味:
“别让从角色深处带出来的、那些‘别的玩意儿’,把你拖进去。”
“别的玩意儿”……
仅仅是心理层面的、情绪的、记忆的、阴影吗?
还是……也包括这种,仿佛从身体内部、某个沉寂区域、悄然浮现的、诡异的、生理性的、感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完成那场“是水底的石头”的表演后,在似乎触摸到某种“真”之后,他非但没有感到任何释然或成就,反而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和混乱,攫住了。
那枚“生锈的铁钉”,似乎不仅留在了角色的胸腔,也以某种方式,扎进了他自己的、生活,或者,是、身体。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雨后的空气,清冷而潮湿,从窗缝渗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云旗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光透入的、模糊的、光影,感觉那枚冰冷的、生锈的、铁钉的、幻影,和那诡异的、左臂的、异样感的、回响,正一左一右,悬在他意识的上方,在黑暗里,无声地、闪烁着,低语着,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他需要“捡回来”的,可能远不止是“扔在泥里的那部分自己”。
他需要面对的,是这“表演”之后,从“水底”带出来的,不仅仅是“泥”,可能还有某些,他尚未理解,也尚未准备好去理解的、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