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五十九章 泥泞的预演
穿过长长的、被晨光照得透亮的玻璃连廊,消毒水的气味逐渐被泥土、水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施工材料的混合气息取代。连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火门推开,喧嚣和忙碌的气息混杂着初秋微凉的空气,迎面扑来。
片场已经苏醒。巨大的摄影棚如同钢铁骨架的巨兽,内部空间被分隔成几个区域。最显眼的,是中央那片被特意制造出的、泥泞。那不是一个自然形成的水坑,而是美术和道具团队精心“伪造”的绝境:深褐色的、粘稠的、掺入了特殊增稠剂和颜料的“泥土”,在几盏高功率冷光灯的斜射下,泛着湿润、冰冷、令人不适的光泽。边缘堆放着仿制的、湿漉漉的碎石和枯枝,一台鼓风机在角落里待命,准备制造出“凄风苦雨”的效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淡淡的、化工原料的味道。
几个穿着工装裤、浑身沾着泥点的工作人员正在调整灯光架的位置,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道具师蹲在泥地边缘,用刷子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一处被踩乱的、需要特写的“脚印”痕迹。远处,摄影师正和助理调试着一台架在轨道上的大型摄影机,低声交流着技术参数。一切都井然有序,高效而冷漠,与即将在这里上演的、关于绝望和挣扎的戏剧,形成一种冰冷的、工业化的反差。
郝熠然的助理,一个短发干练、脖子上挂着对讲机和场记板的年轻女人,快步走了过来。“云旗老师,”她语气礼貌但疏离,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郝导交代了,您今天上午就在这片区域准备。那边有休息椅和水,您自便。需要任何协助可以找我,但尽量不要干扰现场布置。下午三点准时开拍第六场第七镜,这是分镜脚本和最新的调整备注,您先熟悉一下。”她将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几页文档和几张静态画面。
云旗接过平板,道了谢。助理点点头,转身又匆匆走向正在调整灯光的人群。
他走到片场边缘临时摆放的几把折叠椅旁,挑了个离泥泞区域不远不近、又能看到整个布景的位置坐下。平板上的分镜脚本他早已烂熟于心——雨夜,泥地,失去一切的男人在徒劳地寻找某个永远找不到的东西(剧本里暗示是逝去亲人的微小遗物),最终力竭,瘫坐在冰冷的泥水中,镜头由近及远,定格在他仰望漆黑雨夜、空洞而绝望的脸上。郝熠然新加的备注只有冷冰冰的两行字:“情绪递进:从焦灼的寻找,到逐渐意识到无望的麻木,再到最后力竭时,那一点支撑他不彻底崩溃的、最底层的东西的流露。不要‘演’情绪,要成为那个被情绪穿透的人。”
成为。被穿透。
云旗关闭平板,将它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没有立刻去看那片泥泞,而是微微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将自己从片场这种高效、冰冷、充满“制造”感的气氛中剥离出来。
但很难。空气里漂浮的粉尘,远处工作人员的交谈声,金属器械的碰撞声,灯光设备发出的轻微电流嗡鸣……所有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里是“片场”,是“工作”,是“表演”。而他需要进入的,是一个绝对的、个人的、失去一切意义的、冰冷的、绝境。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投向那片精心布置的泥泞。在冷白色的灯光下,那泥泞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假的、舞台化的质感。太均匀,太“像”泥泞,反而失去了真正泥泞那种混乱的、偶然的、充满不可预测细节的、真实感。
但他知道,他不能挑剔布景。郝熠然要的,也不是对泥泞真实度的还原,而是在这“舞台”上,演员能否赋予它“真实”的重量。
他开始尝试。不是立刻起身去“体验”泥泞,而是坐在椅子上,尝试再次进入昨晚在房间里摸索到的那种状态——让那枚“生锈的铁钉”,从一种心理感受,逐渐“生长”到身体的感知层面。
他回想昨晚那种冰冷、绝望、以及胸腔深处那点坚硬的、不肯熄灭的、硌人的感觉。尝试将注意力从思考转移到身体的感受上。肩膀的僵硬,后背靠着硬质椅背的不适,脚底接触地面的压力,呼吸时空气流过鼻腔的微凉……然后,极其缓慢地,在身体感觉的背景下,尝试“唤出”那枚“铁钉”的、身体的、幻觉性的感知。
他想象着,在胸腔偏左、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什么冰冷、坚硬、带着锈蚀粗糙感的东西,存在着。不是真实的物体,而是一种感觉的锚点,一种混合了生理不适(如轻微的梗塞感、钝痛)和心理意象(生锈、冰冷、尖锐)的、综合的身体感知。
这很难。注意力稍一松懈,那种感觉就会消散,重新变成抽象的“概念”。而且,片场的干扰不断袭来——旁边两个搬运器材的工人低声说笑,摄影师大声指挥调整反光板角度,鼓风机被测试,发出短促的呼啸。
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将注意力拉回,拉回到呼吸,拉回到身体的基础感觉,拉回到那个想象中、但努力让它变得“真实”的、胸腔里的、冰冷的、存在的锚点上。
时间在反复的尝试、走神、再拉回的徒劳中缓慢流逝。身体因为长时间的静坐和精神的高度集中(尽管是向内集中)而变得僵硬、疲惫。那枚“铁钉”的感觉时隐时现,始终无法稳定、清晰地、长在身体里。
焦虑开始像冰冷的藤蔓,悄悄攀爬。郝熠然冰冷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下午三点,我要看到水底的石头。”而他,连“铁钉”的感觉都抓不牢,更遑论“成为”那个揣着铁钉、在泥泞中挣扎的人。
他睁开眼,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目光再次落向那片泥泞。或许,他需要更直接的身体刺激。光靠想象和内在感觉的构建,在这充满干扰的环境里,太难了。
他站起身,走到泥泞区域的边缘。粘稠的、深褐色的“泥土”近在咫尺,那股混合了土腥和化工原料的气味更加明显。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戳进了那冰冷的、粘稠的泥浆里。
触感是意料之中的湿冷、滑腻、带着细微的颗粒感。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造”的、不够真实的、过于均匀的质感。然而,当那冰冷的、粘稠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时,某种更原始的、身体层面的东西,似乎被触动了。
不是角色的情感,而是身体对“冰冷泥泞”的、本能反应——轻微的瑟缩,皮肤泛起鸡皮疙瘩,一种想要将手抽离的冲动。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让手指停留在泥浆里,感受着那冰冷一点点渗透皮肤,感受着泥浆包裹手指的、粘滞的触感。然后,他尝试将这种身体的感受,与胸腔里那枚时隐时现的、冰冷的“铁钉”意象联系起来。
冰冷的泥浆。冰冷的铁钉。
外在的、物理的冰冷。内在的、心理的、但试图“身体化”的冰冷。
两者之间,似乎建立起一种脆弱的、感觉上的联结。仿佛外在的冰冷,为内在的冰冷,提供了某种身体的、感知的支点。
他收回手,看着指尖沾满的、深褐色的、缓缓下滴的泥浆。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脱掉了鞋子,卷起裤腿,在几个工作人员略带诧异但并未干涉的目光注视下(郝熠然或许打过招呼),赤着脚,一步,踩进了那片冰冷的、粘稠的、精心布置的泥泞之中。
脚底传来的感觉更加鲜明、更加全面。不仅仅是冰冷,还有粘滞的阻力,泥浆从脚趾缝挤过的滑腻,以及踩到下面不平整的、模拟碎石和硬土的、硌脚的触感。身体因为突然的冰冷和失衡感而微微晃动,他不得不稍微张开手臂以保持平衡。
他就这样站在泥泞中央,闭着眼,不再刻意去“想象”那枚铁钉,也不再刻意去“酝酿”情绪。他只是感受。
感受脚底传来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诉说的、冰冷、粘滞、粗糙、不适。
感受小腿没入泥浆的、沉重的、被包裹的、阴湿的压力。
感受初秋片场里并不温暖的空气,拂过裸露皮肤时带来的、细微的、寒意。
然后,他尝试“忘记”自己是云旗,忘记这里是片场,忘记下午要拍摄,忘记郝熠然冰冷的注视。他尝试让自己“相信”,这就是那个雨夜,这就是那片埋葬了一切的、冰冷的泥沼,而他,就站在这里,除了胸腔里那点冰冷的、不肯认的、硌人的东西,一无所有。
寻找?寻找什么?剧本里模糊的“微小遗物”?不,那只是一个符号。真正寻找的,或许只是“寻找”这个动作本身,是“不做点什么就无法面对这彻底的虚无”的、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他慢慢地、在泥泞中,开始移动。不是表演性质的、有明确目的的“寻找”,而是一种近乎无意识的、被身体的冰冷和不适驱动的、缓慢的、拖沓的、踉跄的移动。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时带着泥浆粘滞的、令人疲惫的阻力。视线低垂,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扫过脚下浑浊的、被自己搅动的泥水。
胸腔里,那枚“铁钉”的感觉,在这种全身心的、身体的沉浸中,似乎变得不那么依赖于“想象”,而更像是身体在这种冰冷、粘滞、费力、无望的移动中,自然产生的一种内部的、紧张的、梗塞的、仿佛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堵在那里、随着呼吸和心跳微微刺痛的、身体感受。这感受与脚底的冰冷、泥浆的粘滞、行动的费力、呼吸的微促,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整体的、弥漫的、不舒适但真实存在的、身体的、存在的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移动了多久,走了多远(实际上只是在泥泞区域不大的范围内,缓慢地、无规则地绕着小圈)。时间感变得模糊。片场的喧嚣似乎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脚下的冰冷泥泞,身体移动的费力,呼吸的节奏,以及胸腔里那点冰冷的、硌人的存在感。
没有“情绪”,没有“表演”,只有一种越来越深的、身体的疲惫和麻木,以及在这疲惫麻木之下,那点冰冷的、不肯彻底熄灭的、存在感**。
就在这种状态似乎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时——
“云旗老师!”一个清晰、略带急促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剪刀,骤然剪断了那脆弱的、沉浸的薄膜。
云旗浑身一颤,从那种近乎出神的状态中被猛地拽了出来。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见郝熠然的助理站在泥泞区域边缘,手里拿着对讲机,表情有些无奈。
“抱歉打扰您准备,”助理的语气尽量礼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灯光组需要调整这个区域的布光,为下午的拍摄做最后调试。请您暂时离开一下,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您可以先去旁边休息,或者整理一下。”
云旗眨了眨眼,仿佛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视线有些失焦。脚底的冰冷和粘滞感瞬间变得鲜明而令人不适,片场的噪音、灯光、人影重新涌入感官,带着一种陌生的、侵入性的现实感。胸腔里那点刚刚变得清晰的、冰冷的、硌人的存在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丝空洞的、令人沮丧的余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
他艰难地、带着满腿的泥泞,从冰冷的泥浆中拔足而出,走到旁边相对干净的水泥地面上。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湿漉漉的、沾满泥浆的小腿和脚,激起一阵更明显的寒颤。有工作人员默默递过来几条旧毛巾和一瓶矿泉水。
他蹲下身,用毛巾擦拭着腿上的泥浆,动作有些迟钝。刚才那种状态……那种冰冷的、麻木的、但胸腔里有一点坚硬东西硌着的、近乎“忘记表演”的状态……被打断了。就像一场好不容易开始沉浸的梦境,在关键处被粗暴地唤醒。
他能找回那种状态吗?下午三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刺目的灯光前,在需要精确走位、配合摄影机运动、念出台词(哪怕只是无声的喘息和哽咽)的、高度技术化的拍摄中,他能再次沉入那片“泥泞”,让那枚“铁钉”从骨头缝里长出来,而不是“演”出来吗?
他不知道。冷水浇在腿上,带走一些泥泞,也带来更真实的冰冷。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已经被几个灯光师围住、开始调整巨大柔光箱位置的泥泞区域。那里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孤独的绝境,而是一个即将被技术、灯光、摄影机、以及无数双眼睛审视的、舞台。
郝熠然要的“水底的石头”,他刚才或许短暂地摸到了一点粗糙的棱角。但离开那自我沉浸的、私人的“水底”,回到这个充满技术要求和他人目光的、水面上,那块石头,似乎又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擦干腿和脚,穿上鞋袜,走到旁边的休息椅坐下,拿起水瓶慢慢喝着。温水流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但无法驱散心底那层泛起的、冰冷的、不确定性。
时间还早。但他知道,下一次沉浸,只会比刚才更难。因为期待,因为压力,因为“必须做到”的紧迫感,会像无形的枷锁,紧紧扼住任何试图“忘记表演”、真正“成为”的尝试。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强行进入某种状态。只是感受着身体的疲惫,小腿残留的冰冷,以及胸腔里,那枚“铁钉”消散后留下的、空旷的、带着隐约痛感的、回响。
下午三点。水底的石头。要么浮出水面,要么彻底沉没。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被一片薄云遮住,光线变得有些晦暗。片场里,调整灯光的金属碰撞声,工作人员简短的指令声,混成一片忙碌而冷漠的背景音。
云旗坐在那里,像一尊正在缓慢冷却的、沾满泥点的、沉默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颤动的、沾着泥渍的睫毛,证明着那具躯壳之内,一场无声的、关于“成为”与“表演”的、冰冷而艰难的战争,仍在继续。
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六十章 静默的共振
时间在疗养院苍白的光线和仪器低微的嗡鸣中,粘稠地流淌。周正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只有眼睫偶尔的颤动和胸膛几不可察的起伏,显示出这具躯体并未陷入真正的沉睡。但他的意识,却像最精密的潜水钟,正以最经济、最隐蔽的方式,缓慢下潜,试图再次触摸那片沉寂疆域在特定意识状态下,可能显现的、微妙的、状态性的涟漪。
早餐是流食,由一位表情麻木的护工用吸管喂入。周正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分给那护工一个眼神,只是机械地吞咽,将全部的心力都用于维持一种表面的、绝对顺从的静默,同时在内里,极其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出神”的尝试。
这比第一次更加艰难。不是因为技巧,而是因为目标。一旦有了“验证发现”、“期待结果”的念头,那种纯粹的、不评判的、开放的觉察状态,就如同掌心试图握住的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思维的惯性,对结果的渴望,对“是否只是幻觉”的冰冷质疑,以及对可能再次触发医疗警报的隐忧,都成了不断翻涌的泡沫,干扰着意识“水面”的平静。
但他有近乎非人的耐心和理性。他知道急不得。他将每一次尝试,都视为一次纯粹的、不带目的的练习。注意力不断从呼吸的锚点上滑脱,被杂念带走,他就一次又一次,如同愚公移山,不带丝毫懊恼,只是平静地、将注意力重新带回到呼吸,带回到身体感受,带回到那片扩大的、试图均匀容纳一切的觉察背景。
失败,重来。失败,再重来。
在无数次失败、重来的间隙,在那极其短暂、稍纵即逝的、真正的、不评判的觉察状态得以维持的、瞬间,他会极其细微地,去“感受”那个整体的、背景的、意识的“质感”。不是去寻找左臂沉寂疆域的“变化”,而是去感受,当那片疆域的、空洞的、恒定的“存在感”,被完全接纳、不视为“问题”或“对象”、而仅仅是觉察背景中一种特殊的“质地”时,整个意识背景的“氛围”,是否真的存在那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凝滞或粘稠感。
这种感觉太微妙,太不确定,如同在暴风雨中试图分辨一片雪花落下的轨迹。大多数时候,他什么也捕捉不到,只有不断起伏的杂念和随之而来的疲惫。但偶尔,在意识真的能够短暂地、彻底地松开对思维的抓取,真的能够如广阔天空般,平等地容纳呼吸、身体感受、声音、光线、以及左臂那片沉寂疆域的、空洞的、恒定的“存在感”时,在那种真正的、不评判的、开放的、接纳的瞬间,他确实能捕捉到一丝……差异。
并非什么清晰的“感觉”或“信号”。更像是一种整体的、意识“背景色”或“背景调性”的、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偏移。仿佛整个意识空间的“流动性”或“清澈度”,因为完全融入了那片沉寂疆域的、特殊的、空洞的、恒定的“质地”,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极淡的、如同透明油脂般的、凝滞的“底色”。
这“底色”与药物镇静下体验到的、更明显的、双向的混沌“交融感”不同,也不同于清醒时主动“深潜”试图“扰动”时的、那种带有方向性的、微弱的“耦合感”。它更加被动,更加弥散,更加……基础。仿佛是两个系统(活跃的意识与沉寂的神经组织)在某种极其低功耗、极其基础的“待机”或“背景”状态下,自然存在的、状态性的、相互的、微弱的“调谐”或“共享”。
这种“共享”不传递信息,不产生功能。但它似乎存在。至少在周正这极端主观、充满不确定、但高度一致的、双重验证(主动出神与被动药物镇静下的不同体验模式)中,呈现出一种可被主观“觉察”的、模式。
这“觉察”本身,就足以让周正那冰冷的理性核心,为之震颤。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不确定性和巨大可能性的、冰冷的、战栗。
这发现,如果为真,其意义远超“恢复”本身。它指向了一个全新的、未被科学地图描绘的、关于意识与身体(即使是沉寂部分)在基础存在层面如何相互联系、相互定义的、黑暗大陆。
但它太微弱,太主观,太容易归因于错觉、自我暗示、或大脑在异常状态下的错误解读。他需要更多。需要更稳定、更可重复的体验,需要找到某种方式,哪怕是最间接、最粗糙的方式,来“标记”或“测量”这种微妙的状态变化。
他想到了注意力。在初步的出神状态下,当那种“凝滞的底色”隐约可感时,他是否可以极其轻微地、将一丝注意力,导向那片沉寂疆域的、那个被整体觉察背景所“接纳”的、特殊的“质地”?不是去“探测”,不是去“扰动”,就像在广阔的、均匀的觉察天空中,只是极其轻微地、“瞥”一眼某一片颜色略异的、静止的云。
这个念头刚起,尝试的冲动就几乎要打破那脆弱的、不评判的觉察状态。他立刻压下冲动,重新回到呼吸的锚点,让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想要做点什么”的念头,如同其他杂念一样,升起,停留,然后自然消散在觉察的背景中。
他需要等待。等待那种不评判的、开放的觉察状态,能够更稳定、更持久地维持。只有在那种状态足够稳固时,极其轻微、不带任何“探测”目的、仅仅是“注意到”的、注意力最细微的偏移,或许才不会立刻破坏状态,反而可能成为一种“探针”,极其轻柔地、触碰那片特殊的“质地”,看看会有什么……变化。
这很难。比单纯的维持觉察状态更难。它要求一种近乎矛盾的、既高度专注(维持觉察的开放性),又极度放松(不带任何目标,包括“触碰”的目标),同时还能进行极其精微的、有意识的、注意力层面的、“操作”**。
但他有时间。至少,在疗养院的“安全”监控下,在被判定为“需要绝对静养”的这段时间里,他有大把的、无法用于其他任何事情、只能与这片沉寂和自身意识独处的、时间。
他将这视为一场新的、更加精微、更加内在、也更加危险的、实验。实验对象是他自己,实验仪器是他自己的意识,实验目的是探索那可能存在的、意识与沉寂身体之间、最基础的、状态性的、联系。
他不再急于求成。他像最耐心的科学家,也像最苦行的僧侣,一次次回到呼吸的锚点,一次次从杂念的泥潭中挣脱,一次次尝试扩大觉察、接纳一切,包括那片沉寂的、空洞的、作为特殊“质地”存在的疆域。
在尝试的间隙,他也保持着绝对的、外在的静默与顺从。林护士每隔几小时会来记录一次生命体征,询问感受。周正的回答永远是最简短的“还好”、“有点累”、“想休息”。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药物和疲惫带来的、合理的涣散。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刚刚经历神经过载、正处于恢复期、虚弱而安静的病人。
只有在无人注视的、绝对的寂静中,在那苍白的晨光或惨白的灯光下,他才悄然进行着那场无人知晓的、在自身神经废墟上进行的、孤独的、指向存在最幽暗深处的、探索。
同一时间,疗养院另一端的仿古建筑拍摄区,巨大的摄影棚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泥泞区域已经被重新布置完毕,灯光调整到位,几台摄影机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从不同角度对准了那片将成为舞台的、冰冷的、人造的绝境。工作人员各就各位,低声交谈,检查设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混合了期待和压力的、临战前的寂静。
云旗已经换上了戏服——一套破烂、沾满泥污(部分是道具做旧,部分是上午他自己踩进去的真实泥泞)、颜色晦暗的粗布衣裤。头发被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脸上也涂抹了特制的、模拟雨水泥污和疲惫憔悴的油彩。他坐在拍摄区域边缘一张帆布折叠椅上,闭着眼,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尝试找回上午被中断前,那种赤脚站在冰冷泥泞中、身心沉浸、胸腔里仿佛真的揣着一枚冰冷铁钉的、状态。但很难。片场的紧张气氛,周围工作人员的走动和低语,不远处郝熠然正与摄影师、灯光师进行最后沟通的、冷静而清晰的声音,还有下午三点这个明确的时间节点带来的压力,都像无形的墙壁,将他与那种孤独的、自我沉溺的状态隔开。
他尝试深呼吸,尝试回想那冰冷泥泞的触感,尝试“感受”胸腔里那点坚硬的、不肯认的东西。但那感觉飘忽不定,时有时无。更多的时候,涌入脑海的是郝熠然冰冷的眼神,是“水底的石头”这个残酷的比喻,是对再次失败的恐惧,是对自己是否真的“能行”的、深深怀疑。
“各部门准备!”郝熠然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冷静,没有起伏,却像一道命令,瞬间让整个片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导演身上,也间接地、压在了云旗身上。
云旗睁开眼,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茫然和紧张,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他站起身,感觉戏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脸上特制油彩带来轻微的紧绷感。他走向那片泥泞,脚步有些沉。
“演员就位。”郝熠然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检验。仿佛在说:让我看看,你挖出来的,到底是水底的石头,还是另一堆岸上的、精心描述的泥沙。
云旗走到泥泞边缘,脱掉临时穿着的塑料拖鞋,赤脚再次踩进那冰冷的、粘稠的泥浆中。真实的冰冷和粘滞感从脚底传来,上午那种身体记忆似乎被唤醒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抓住那感觉,将自己抛入那个虚构的、绝望的雨夜。
“第六场,第七镜,第一次,准备——”场记打板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摄影棚里回荡。
“Action!”
鼓风机启动,模拟的凄风呼啸着掠过布景,带着细密的水珠(人工降雨系统)泼洒下来。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和单薄的戏服,寒意渗透肌肤。高功率的冷光灯以特定的角度照射下来,在泥泞和水幕中制造出惨白、晃动的光影。
云旗开始移动。按照既定的走位,踉跄着,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他的脸上做出焦灼、绝望、茫然的、表情。他的手在泥水里徒劳地扒拉着,身体因为“疲惫”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他的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他在“演”。很用力地“演”。调动了所有他能调动的技巧和经验,努力呈现出剧本要求的、那种失去一切、在绝境中挣扎的、状态。
但他自己知道,不对。胸腔里是空的。那枚“铁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肌肉,是设计好的表情和动作,是对镜头位置的潜意识计算,是对郝熠然反应的担忧,是“必须演好”的巨大压力。他站在泥泞里,被“雨水”浇透,浑身冰冷,但内心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在“观察”着自己表演,在“评估”自己的表现,在“焦虑”着结果。
他“是”在表演一个绝望的人,但他自己,并不在那个绝望的、冰冷的、揣着生锈铁钉的、绝境里。
“Cut!”
郝熠然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简单地打断了表演。鼓风机和人工雨停下,片场瞬间只剩下仪器低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云旗停在泥泞中,浑身湿透,脸上流淌着“雨水”和油彩混合的污迹,胸口因为刚才用力的表演而微微起伏。他看向郝熠然的方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祈求哪怕一丝的肯定,或者至少,不是立刻的、冰冷的否定。
郝熠然从监视器后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看云旗,而是转向旁边的摄影师,低声说了几句关于某个镜头角度和光线的问题。然后,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泥泞中,那个僵硬地站着、等待着审判的演员。
“情绪是‘做’出来的,”郝熠然的声音平稳,清晰地传到片场每个人的耳中,包括云旗,“动作是‘设计’的,连颤抖的幅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你让我看到的,是一个很敬业、很努力、在‘表演’绝望的演员。但我让你找的,是那个在绝境里,连‘表演’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锥,直直刺向云旗:“你的铁钉呢,云旗?你攥在手里,准备刺破自己手掌,也准备刺破观众心脏的那根,生锈的、冰冷的铁钉呢?它还在你‘心里’,还是已经被你‘演’丢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抽在云旗脸上。不响,但疼,疼到骨髓里。不是因为羞辱,而是因为准确。郝熠然精准地戳破了他那层努力维持的、表演的、玻璃外壳。
云旗站在冰冷的泥泞里,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被看穿一切、无所遁形的、绝望。他知道郝熠然是对的。他刚才的表演,就是一堆精心设计、但空洞无物的、泥沙**。
“给你十分钟。”郝熠然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监视器屏幕,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般的意味,“忘掉镜头,忘掉走位,忘掉你在‘表演’。回到你上午,被打断之前的那个状态。我不管你怎么做,我要看到那根铁钉,长在你眼睛里,卡在你喉咙里,压在你每一次呼吸里。十分钟后,再来一次。如果还是这样,”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的、铡刀。
片场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泥泞中那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年轻演员身上。同情,好奇,不耐,冷漠…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的、铡刀。
片场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泥泞中那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年轻演员身上。同情,好奇,不耐,冷漠……各种情绪,混杂在空气中。
云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泥泞中,蹲了下来。不是剧本要求的动作,只是一种支撑不住身体、或者想要将自己缩起来的、本能。
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下半身粗糙的戏服,粘稠,阴冷。但他几乎感觉不到。郝熠然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也烫碎了他所有关于技巧、关于设计、关于“表演”的、侥幸。
十分钟。他必须找到那根铁钉。不是“想”出来,不是“演”出来,是让它从骨头缝里,长出来。
他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人工“雨水”还未完全干涸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片场的喧嚣,周围的目光,郝熠然的压力,下午三点的时限……所有这一切,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只有冰冷泥泞,只有胸腔里一点冰冷的、不肯认的、硌人的东西,只有彻底绝望、也因而彻底孤独的、绝境。
他不再试图“演”,不再试图“做”出任何情绪或动作。他只是蹲在冰冷的泥泞里,让自己感受。
感受泥浆的冰冷和粘滞,感受湿透衣服贴在皮肤上的不适,感受身体因为刚才用力的表演和此刻的静止而逐渐泛起的、真实的疲惫和寒意。
然后,他尝试放空。不是什么都不想,而是让所有关于“表演”、关于“郝熠然”、关于“失败”的念头,如同天空中的云朵,升起,停留,然后……允许它们飘过。不再与它们对抗,不再被它们抓住。他只是那个蹲在泥泞里的人,一个在冰冷的雨夜里,失去了一切,连“绝望”都显得多余的人。
胸腔里,是空的。那种冰冷的、硌人的感觉,似乎彻底消失了。
但他不再去寻找它,不再去“想象”它。他只是感受着胸腔的空,感受着那空带来的、一种钝钝的、堵塞感,仿佛那里真的塞满了冰冷的、沉重的、虚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片场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偶尔极其轻微的调整设备的声响。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蹲在泥泞中,仿佛与世隔绝的年轻演员。
郝熠然坐在监视器后,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敲打着扶手。他的目光依旧冰冷,但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审视的、等待的、甚至是一丝近乎残酷的、期待**的东西在闪烁。
云旗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但一种奇异的、麻木的平静,却在缓慢地弥漫开来。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放弃所有挣扎、所有期待、所有“做”的企图之后,剩下的、最底层的、存在本身。
就在这种麻木的平静中,就在他几乎要忘记自己为何蹲在这里,忘记周围的一切,甚至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
胸腔深处,那空空如也的、堵塞的地方,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跳动,不是感觉,而是一种……存在感的,极其微弱的、显现。不是想象出来的、冰冷的、生锈的铁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仿佛从骨髓深处、从每一个疲惫的、冰冷的细胞里,缓慢渗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它只是一种存在。一种“我还在”的、最底层的、确认。这确认不带来任何希望,不带来任何力量,甚至不带来任何意义。它只是在。如同冰冷的泥泞“在”,如同漆黑的雨夜“在”,如同这具疲惫、冰冷、一无所有的躯体“在”。
它不温暖,不光明。它甚至是冰冷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但它在。并且,不肯,与这冰冷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一切,彻底地、同化。
就在这“不肯”显现的瞬间——
“各部门准备,第二次,开始!”
郝熠然的声音,再次穿透寂静,如同冰冷的、发令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