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轿辇内,铺着厚厚的软垫,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凌砚殊被萧执紧紧搂在怀里,却又忍不住低低地咳嗽起来,一声声闷在胸腔里,听得萧执心都揪在了一起。
他一边动作轻柔地替他拍着背,一边忍不住絮絮地埋怨,声音里却满是心疼:“早上起身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咳得这般凶?定是路上吹了风!朕就说了不让你来上朝,你偏不听……”
凌砚殊阖着眼,咳得气息紊乱,眼前阵阵发黑,哪里还有精神理会他的唠叨,只是无力地靠在他肩上,意识昏沉。萧执见他这般情状,所有未尽的埋怨都化作了更深的怜惜。他从轿辇的暗格内翻出一直备着的温润参片,轻轻抵入他口中,低声道:“含一会儿,压一压。”
鎏金轿辇在相府门前稳稳停下,萧执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抱下轿辇,一路步履匆匆,径直送入内室,轻轻安置在铺着厚软锦褥的拔步床上。
沾到熟悉的床榻,凌砚殊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散去,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软倒下去,阖着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怠与痛苦,脸色比在金殿上时更加惨白,唇上几乎没了颜色。
萧执心疼得无以复加,见他即便昏沉中仍不时逸出压抑的呛咳,哪里敢让他平躺,只侧身坐在他身后,支撑着他绵软无力的身子。又命人端来参汤,亲自试了温度,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拧了热帕子,细致地为他擦拭额角颈间不断沁出的冰凉虚汗。
沈翊赶来诊脉后,迅速取出银针,在凌砚殊腕间几处穴位施了针,又喂他服下一颗镇咳的丸药。约莫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药效发挥,那咳嗽才渐渐平息下去,凌砚殊已然精疲力尽地昏昏睡去,脸色霜白,呼吸浅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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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跟随前来的陆明远,则被玄影面无表情地拦在了寝殿外的廊下,“大人身体不适,还请陆大人在此稍候。” 玄影的声音毫无波澜。
陆明远垂手恭立,身姿挺得笔直,如松如竹,初夏的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时间在令人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耳边只有远处的鸟鸣和殿内隐约的声响。
他心中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惴惴不安。金殿之上那一时激愤的陈词,此刻回想起来,不免有些后怕,更猜不透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将他唤来“侍墨”,究竟意欲何为。
说是稍候,但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在陆明远站得腿脚都有些发僵时,才听见殿内再次传来轻微的声响,然后寝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终于被轻轻地打开。玄影走了出来,依旧面无表情地沉声道:“大人唤您进去。”
陆明远闻言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压下心头的波澜,躬身跟了进去。
踏入内室,一股混合着清苦药香和宁神沉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光线被纱幔过滤得柔和朦胧,洒在室内。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床榻上的人吸引过去。
凌砚殊半倚在堆高的软枕中,身上盖着一条锦被,墨黑的长发未束,如瀑般散落在肩头与素白的寝衣上,更衬得他的脸苍白剔透得惊人,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却又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肩上随意披着一件雪白的貂裘,绒毛柔软,却不及他肤色莹白。他微微阖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陷在锦绣堆里,愈发显得单薄的惊人,却更美得惊心动魄,让初见者无不心神震撼。
而更让陆明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龙椅之上那位威严的年轻帝王,此刻正全然不顾身份地忙碌在床榻边。
萧执替凌砚殊紧了紧身上的披着的貂裘,指尖触及他微凉的颈侧肌肤,放低了声音柔声询问:“冷不冷?朕去把窗关了吧,吹了风,怕一会儿又要咳起来。” 说着,他起身走到窗边,将本就只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掩上,“若是觉得闷了,再告诉朕。”
一边说着,他一边坐回床沿,将凌砚殊轻轻地揽靠在自己胸前,温热的手指抚上凌砚殊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一圈圈按揉着,一边低声问:“头还疼吗?这样按着会不会好一些?”
凌砚殊没什么精神,任由他摆布也不应声,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这当今天子独一无二的细致伺候,只是眉宇间会散不去的倦怠之色却显出他此刻的虚弱与不适。
察觉到陆明远进来,他才微微抬手,轻轻拍了拍喋喋不休的萧执,示意他安静些。
萧执立刻噤声,但按揉的动作却未停,目光瞥向陆明远,语气带着一丝不善:“愣着做什么?若不是因为你,怎会惹得丞相病体不适,你……”
“陛下……” 凌砚殊闭着眼,声音微弱地打断,带着一丝无奈,“别吓唬……年轻人……”
萧执轻哼了一声,却依言收敛了锋芒,只低声嘀咕了一句:“丞相如今倒是好脾气,也不曾如此和气地待过朕……”语气依旧不满,带着些小情绪。凌砚殊懒得与他争辩,只目光悠悠的白了他一眼。
陆明远垂手恭立在距离床榻数步之遥的地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帝相相处,并不似他以为的表面和睦暗中争斗,而是充满了烟火气的关怀与依赖。
而那位传说中只手遮天的权相,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压与冷厉,此刻的病弱之态,竟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又如此……易碎。
凌砚殊缓缓将目光投向呆立着的陆明远,那双眸子因久病而显得有些氤氲,缓缓开口:“陆侍郎……”
“下官在。” 陆明远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恭声应道。
“知道本相……唤你来侍墨,是何用意吗?” 凌砚殊问得直接。
陆明远迟疑一瞬,低下头坦诚道:“下官……不知,请丞相明示。”
凌砚殊轻轻咳了一声,才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有些费力:“你年轻,有才学,有朝气……敢在金殿之上,直指本相揽权,要求还政陛下……亦有胆气……是块璞玉。” 他顿了顿,又轻咳了两声,“陛下的朝堂,需要像你这般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