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沉香袅袅,帝相之间那无声的默契与群臣习惯性的等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然而,半年的缺席终究是让某些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新上任的吏部侍郎陆明远,便是这变化中最显眼的一个。他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年轻俊朗,不过二十出头,便凭借才学高中魁首,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他性情耿直,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与尚未被官场磨平的棱角,心怀“致君尧舜上”的理想,是在凌砚殊缠绵病榻期间,由萧执亲自任命的。
在他眼中,皇帝萧执勤政聪慧,这半年来朝局平稳,已显明君之相。此时看到每每皇帝的圣旨落下,群臣却还要下意识地等待软榻上那病弱丞相首肯,便觉得如鲠在喉,认为这有损帝王威仪,非国家之福。
因此,当工部尚书刚奏禀完漕运新章程的后续事宜,萧执依例给出了批复。见工部尚书又捧着玉笏,看向软榻等着丞相的示意时,陆明远终于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毅然出列,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打破了那份心照不宣的寂静:
“启禀陛下!丞相大人沉疴半载,卧床静养期间,朝政在陛下主持下依旧井然有序,四海升平,足见陛下圣明烛照,勤政爱民,已有独立决断乾坤之能!”他先是对皇帝一番称颂,随即话锋一转,“如今丞相大人虽病体初愈,回归朝堂,然,为国体计,丞相理应顺势还政于陛下,安心颐养,方为正道!”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群臣纷纷将头埋得更低,心中骇然,这陆明远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金殿之上,如此直白地弹劾丞相,要求丞相放权!一些老臣暗自摇头,心中为这位胆大包天的年轻状元捏了一把冷汗。
凌砚殊靠在软榻上,听了这话,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厚重的云锦毯子盖至腰间,他眉头微微蹙着,周身散发着慵懒而虚弱的病气,神情淡漠得仿佛陆明远慷慨激昂的陈词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龙椅之上的萧执,却在陆明远话音落下的瞬间,勃然变色!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龙颜震怒,厉声斥道:
“大胆陆明远!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在金殿之上妄议朝政,诽谤重臣!丞相乃国之柱石,朕之股肱,丞相抱病为国操劳,岂容你在此大放厥词!来人,将他——”
“陛下……” 他话未说完,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地打断了他的滔天怒意。
凌砚殊终于有了动静,却不是回应陆明远的弹劾,只是微微蹙紧了秀丽的眉头,撑着绵软无力的手臂,似乎想将自己从软枕中撑起一些。然而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牵动了气息,带出一串压抑不住的低咳:“咳咳……轻声些……臣……头疼得紧……”
萧执满腔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哪里还顾得上处置陆明远,急急地从御阶上几步走到软榻旁,俯下身扶住凌砚殊单薄的肩膀,轻拍着他的背脊为他顺气,声音放得极柔,与方才雷霆之怒的样子判若两人:“怎么又头疼了?还咳起来了?可是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气到了?朕这就命人把他……”
凌砚殊微微摇了摇头,借着萧执的力道坐直了一些,轻推了一下兀自聒噪的帝王,示意他噤声。喘息了片刻,他才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投向殿下那个僵立着,面色已有些发白的陆明远。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
陆明远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背脊瞬间绷紧,冷汗涔涔而下。他紧握着玉笏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但凭着胸中一股书生意气,硬是坚持着没有移开视线,昂着头,与凌砚殊对视。
凌砚殊看了他半晌,突然微微勾了勾苍白的唇角,轻轻一笑。那一笑,虚弱得如同水中月影,一触即碎,却因着他那惊心动魄的容貌,在这肃杀的金殿上,绽放出一种诡异而惊艳的美感,让不少偷偷抬眼窥视的臣子都晃了心神。
“陆侍郎……”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伴着几声尚未平息的压抑低咳,断断续续,“年轻人……很有想法……咳咳咳……”又是一串咳嗽溢出唇瓣,迫得他不得不停下喘息。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他压抑的咳声和萧执替他轻轻拍背的声音。
好一会儿,凌砚殊才止了咳,他闭了闭眼,长睫脆弱地颤动,似是在积蓄力气。片刻后,他才缓缓续道,尾音如同即将消散的叹息,轻飘飘地落下:“……这般年轻气盛……下朝后……咳咳……来相府……侍墨吧……咳咳咳……”说完又是一阵止不住的低咳,人也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被萧执接了个满怀,他靠在萧执臂弯中,彻底闭上了眼睛,眉宇间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倦怠。
听到“侍墨”,陆明远完全愣住了,不知丞相是什么意思。是刁难?是敲打?还是另有用意?他看着软榻上那人病弱却依旧风华绝代的侧脸,竟一时有些怔忡出神。
群臣亦是暗暗揣测,相府“侍墨”虽听起来可怕,可若真是厌恶,直接拖下去廷杖或者贬官岂不更干脆?这轻飘飘的一声“侍墨”,反倒让人摸不透这位心思深沉的权相究竟意欲何为。
而萧执却顾不上他们如何揣测,看着怀中早已是强弩之末,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的人儿,急急地下旨退朝。随即将气息奄奄的凌砚殊打横抱起,在一众臣复杂的目光中,步履匆匆地离开了金殿。经过陆明远身前时,年轻的皇帝脚步未停,只冷冷丢下一句:“丞相的话没听见?还不跟上!”
陆明远浑身一凛,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与隐隐的不安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 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不敢违逆圣意,垂首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