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萧执如同往日一样,结束了早朝,便迫不及待地摆驾相府,他的心早已飞到那个萦绕着药香的寝殿,飞到了那个沉睡的人身边。
然而,当他如同往常一般,推开那扇熟悉的殿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几乎站立不稳——床榻之上,锦被铺陈整齐,却是空空如也!
"砚殊!"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陛下是在找臣?"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从身后传来。
萧执猛地转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只见临窗的软榻上,凌砚殊身披一件墨色绣银竹纹的宽大外袍,正倚在靠枕上。夕阳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为他苍白消瘦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边。
那双曾经蕴藏着无尽锋芒与冰霜,却许久未曾睁开的凤眸,此刻正悠悠地看着他。眼底还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与虚弱,但却重新燃起了幽深而慑人的光彩,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清亮得惊心动魄。
"砚殊!你……醒了!" 萧执几乎是本能地急冲了过去,一阵狂喜冲击得他头脑发晕。然而,在即将触碰到那抹单薄身影的瞬间,他却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双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生怕眼前这鲜活的人儿,只是一个一触即碎的美好幻梦。
凌砚殊微微侧过头,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依旧带着久病之人的沙哑与虚弱:"陛下这些日子……絮絮叨叨说的那些话……臣都听见了……"
萧执耳根微微有些发热,却顾不上窘迫,手指颤抖地抚上搭在膝上冰凉的手,声音发颤,语无伦次:"都听见了……好……砚殊……你……你……感觉如何?可……可还有哪里不适?"
凌砚殊垂眸看了眼萧执覆在他手背上的手,随即淡淡地转向窗外,语气平静无波:"死不了……"
"不许说什么死不死的!!" 萧执脸色骤变,厉声打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凌砚殊微微一怔,缓缓转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上了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陛下如今……倒是长进了,都敢这般命令臣了……"
他话音未落,萧执却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猛地伸出手,将他整个人紧紧地用力拥入了怀中,力气大得仿佛要将他嵌入身体。他将头深深埋进凌砚殊的颈窝,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与颤抖,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砚殊……砚殊……你终于醒了……你终于,肯醒过来了……"
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湿意与那紧紧的拥抱,那几乎要将他揉碎的力道,凌砚殊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眶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心底最坚硬冰冷的一角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融化。嘴角轻轻扯起一个无奈又柔软的弧度,声音低哑地轻嘲:"多大的人了……还是一国之君……还这般……"
好一会儿,萧执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一些,但他仍旧紧紧抱着怀中的人,不肯松开分毫,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他将脸埋在凌砚殊的肩头,声音依旧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与紧绷:"为什么……不告诉朕?若朕早知道凌家的事,定不会为楚王求情……"
"这是臣的家仇……与陛下无关。" 凌砚殊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声音淡漠得听不出情绪,"他,是陛下的皇叔……"
“可是,朕若知道,朕就不会误会你,不会……伤了你的心!” 萧执急切地表明心迹。
"臣不需要怜悯。" 凌砚殊的声音冷淡而疏离,仿佛瞬间又筑起了无形的高墙,顿了顿又道,"如今楚王已死,臣大仇已报。这半年来,陛下独自处理朝政,也算井井有条,从今往后……陛下就正式亲政吧。"
萧执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凉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砚殊没有看他,浓密的长睫垂下,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黑眸深不见底,吐出的话语却让萧执如坠冰窖:"臣会递上辞呈。"
"朕不准!" 萧执几乎是吼出来的,手臂猛地收得更紧,牢牢将怀中人禁锢在自己怀中,声音里带着无比的恐慌,"朕绝不准你辞官!你想都别想!"
凌砚殊被他勒得生疼,微微蹙起了秀丽的眉头,下意识地挣了挣,却发现那怀抱如同铁箍般牢固。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陛下……"
不等他开口,萧执却急切地打断,"这半年来,朕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事无巨细地照顾你,你以为是因为怜悯吗?!"
萧执的声音因激动而发抖,他稍稍退开一些,双手轻轻捧住凌砚殊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眼底充满了炽热而毫不掩饰的情感,"砚殊!你那么聪明,难道当真……不明白朕的心吗?!"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迅速褪去,昏暗悄然降临,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这片静谧之中,唯有彼此的呼吸声,和那激烈的心跳声,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良久,凌砚殊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萧执心中最悔恨的地方:"陛下……不是说……臣心狠手辣……说臣……可怕吗?"
"砚殊……" 萧执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那是朕混账!是朕在气头上,口不择言!是朕愚蠢,不明真相!" 他情绪激动,竟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陛下!" 凌砚殊被他这自残的举动惊到,急忙伸手制止,冰凉的手指抓住他再次抬起的手腕。他看着萧执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但是砚殊,你知不知道,即使朕误会你,那日离开天牢后,朕还是无法抑制地想你,担心你,怕你身体受不住。所以即便你是真的心狠手辣,即使你真的有滔天罪孽,朕也放不下你!你再可怕,朕也……还是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