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晨光微熹

窗外漆黑如墨的天幕，在漫长而煎熬的守候中，终于渐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如同在绝望的深渊里投下的一线微光。

许是那皇家密药当真有逆天改命的神效，又或是萧执这一夜饱含泪水与深情的呼唤，穿透了重重屏障，触动了凌砚殊沉寂的心弦，床上那人原本微弱得几乎断绝的呼吸，似乎真的稍稍平稳了一些。

但萧执依旧丝毫不敢放松，他紧紧握着那只冰冷的手，目光须臾不敢离开那张苍白而安静的面容，生怕自己一眨眼，一松手，这好不容易才稳定了一些的生机，就会如同风中残烛，指间流沙般，再次悄无声息地消散无踪：“沈先生，您再看看……”

沈翊上前，凝神细诊脉象，许久之后，他那紧锁了整夜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点希望的微光："陛下……大人的脉象……确实比昨夜……稍稍强了一些，虽然依旧浮弱，但不再是那般……濒死之象了。这药，果然有奇效！”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待老夫为他起出封穴的金针。这……或会有凶险，陛下且抱稳大人……再多和大人说说话，或许……或许能进一步激发他自身求生的意志……"

萧执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但那光芒背后是更深的不安。闻言他坐到床边，轻轻托起凌砚殊单薄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随即又低下头，凑到凌砚殊耳边，声音透着无比的温柔，继续絮絮诉说，仿佛要将自己的一颗心都掏出来：

"砚殊……你还记得吗？你手把手教朕批阅的第一本奏折……是关于朝中贪腐的。那时你虽冷着脸，朕还是觉得你美若天仙。你对朕说，'为君者，当明察秋毫……’，可是朕……朕却如此愚钝昏聩，连你的痛苦……都没能看出来……朕真是枉费了你的教导……等你醒了，该拿戒尺狠狠打朕一顿……"

沈翊在一旁，听着皇帝这发自肺腑的忏悔与絮叨，手下开始动作。他凝神静气，手指极其稳定地轻轻捏住一根刺在凌砚殊胸口要穴的金针，用极其轻柔的力道，缓缓地捻动，然后一点点，极其小心地将金针拔出。

每起出一根针，他都要立刻停下，再次仔细诊脉，屏息感受着指下脉搏的每一次跳动，确认凌砚殊的脉象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或衰弱的迹象后，才敢再次动手，起出下一根针。整个过程缓慢而惊心，仿佛在拆除一个精密而危险的机关。

萧执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声音不自觉地发着颤："那日……你明明已经病得那么厉害，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是强撑着病体，坚持要上朝……朕早该想到的……你虽专权霸道了些，可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去针对谁……"

终于，封穴的金针全部取出，沈翊仔细诊脉良久，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陛下……大人脉象无虞……已无性命之危！大人他……熬过来了！！"

萧执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喜极而泣，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紧紧的抱住怀里的人，仿佛要将他揉进身体里。这几日的不眠不休，心力交瘁，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只是，凌砚殊虽然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却始终不曾苏醒过来。沈翊解释说，这是因为他身体损耗太过巨大，元气大伤，心神亦遭受重创，即使有灵药，也需一点点慢慢修复他千疮百孔的身体。至于何时能够醒来，或许要看天意，也要看他自己的意志，谁也说不准。

萧执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再次握住那只依旧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目光坚定而温柔，低声呢喃："无妨……朕等他，多久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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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便是整整半年光阴。

冬去春来，窗外的景色几度变换，唯有相府这间寝殿内的时光，仿佛凝固了一般。萧执每日雷打不动，下了早朝便直奔相府，他亲自用温热的帕子为凌砚殊擦拭身体；他耐心地为他按摩四肢促进血脉流通；然后，他会坐在床前的锦杌上，将每日的奏折一本一本，清晰而缓慢地念给昏迷中的人听，即使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也乐此不疲。

有时，他会说些朝堂上发生的趣事，有时会谈及民间的见闻，有时，就只是那样静静地握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那张绝美的容颜上，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

"砚殊，你许久不曾上朝，这朝堂之上，都有人敢参你了……" 这一日，他一边细致地替凌砚殊擦拭着手指，一边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说道，"今日那位王御史，说你跋扈专权，目无君上，要朕趁此机会，罢黜了你的丞相之位……朕直接将他贬去守皇陵了。"

又一日，他一边批着奏折，一边像是闲聊般提起："今日礼部那些老家伙，又催着朕广纳后宫，操办选秀之事。"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凌砚殊脸上，"朕说，要等丞相醒来再议，其实……有丞相在，朕哪还需要什么后宫……"

他俯下身，仔细地为凌砚殊掖了掖被角，动作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沉静的睡颜，突然，他似乎看到那浓密如蝶翼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萧执的心猛地一跳，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然而，他等了许久，凌砚殊却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动静。他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渐渐黯淡下去，只得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继续低声诉说着："你若是醒了……定又要皱着眉头，骂朕荒唐，不成体统了吧……"

"砚殊，御花园梅花开了，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萧执手中捧着一个素雅的白玉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姿态遒劲暗香浮动的红梅，他像献宝似的将花瓶凑到床前，"朕记得你喜欢，便折了几支开得最好的，插在瓶里放在你床头，如何？"

他将花瓶小心地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调整好角度，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等你醒了，身子好些了，朕陪你一起去园子里看，可好？"

说完这些，他有些低落地望着那梅花怔怔出神，沉浸在自我的情绪中，一时没有注意到，床上那一直毫无动静的人，那搭在锦被外的苍白手指，轻轻地颤了颤，如同蝴蝶振翅，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