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探心痕

用过晚膳，萧执便带着批阅完毕的奏折，乘着夜色赶往丞相府。与上次一样，他独自一人穿过寂静无声、灯火阑珊的相府内院，来到药香隐隐寝殿外，玄影与玄霜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见他到来，躬身相迎。

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殿门，萧执轻声询问，"丞相回府后情况如何？路上可有不适，可有再呕逆？"

玄影垂首答道："回陛下，大人路上倒不曾再吐，只是精神不济，神思昏沉，回了府便直接歇下了。"

萧执闻言，眉头不自觉的皱起："一直睡着吗？没有醒过？晚膳可曾用过了？"

玄影摇了摇头，神色间亦带着忧色。萧执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凌砚殊今日沉睡的时间有些过长了，几乎是从下朝开始便一直陷在昏睡之中，这绝不正常。"去请沈先生过来看看！"他语气急切的吩咐了一声，便推开殿门，径直踏入内室。

寝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宫灯，光线朦胧。凌砚殊单薄的身形深陷在厚重的锦被之中，几乎看不到什么起伏。他一只手虚虚的搭在心口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是一片令人心惊的惨白，眉头微微蹙着，唇上亦毫无血色。

萧执放轻脚步走到床前，俯下身，试探着低声轻唤："丞相？"床上的人却毫无反应，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他稍稍提高了些声音，又唤了两声："砚殊，砚殊！"

依旧毫无动静……

萧执心底的慌乱骤然加剧，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推着凌砚殊的肩膀，轻拍着他的脸颊，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焦急："砚殊！凌砚殊！醒醒！"

在他的连声呼唤和轻微晃动下，凌砚殊浓密的睫毛终于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掀开眼帘。眸中一片涣散迷蒙，失了焦距，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凝聚，"陛下……"他气若游丝的吐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随即仿佛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力气，眼皮又无力地阖上，意识再次滑向昏沉的深渊，竟是连这半刻的清醒都难以维持。

"告诉朕，哪里不舒服？"萧执连忙扶着他瘦削的肩臂，想让他坐起身些，却发现他浑身软得如同被抽去了骨头，根本无力支撑，整个人东倒西歪地瘫软在他的臂弯里，掌心触及他背后的中衣，一片湿冷黏腻——这是又盗汗了。

恰在此时，沈翊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顾不上行礼，径直坐到床边，三指搭上凌砚殊冰凉的手腕，凝神细诊片刻，脸色越发凝重难看："不对……这心脉怎么还是这般紊乱浮急？气血亏虚之象非但未见好转，较之昨日反而更甚！老夫昨日开的方子，竟似泥牛入海，全然未见功效……"

他沉吟片刻，当机立断，"陛下，请将大人扶起一些，褪去他上身衣衫，老夫需立刻施针，调理气机，激发其心脉动力，否则恐生不测！"

萧执不敢怠慢，小心地将凌砚殊扶靠在自己怀中，动作轻柔地解开他的素白中衣，衣襟散开，那道位于左胸心口附近的陈旧疤痕再次映入眼帘……

沈翊快速的取出银针，手法娴熟的捻入他檀中，关元，气海，心俞等要穴。银针随着凌砚殊微弱的呼吸微微颤动，沈翊的额角亦渗出了细汗，低声道，“留针一刻钟。”

萧执点头应是，小心翼翼的稳稳扶着怀中人的身子。沈翊见他目光不由自主的定在凌砚殊心口那道疤痕上，忍不住低声感慨起来："唉……想当年……那一剑，当真是凶险万分，那剑离心脉要害只偏了毫厘，差一点就回天乏术了。大人当时昏迷了足有一个多月，几次濒危，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挣回一条命，可自那以后啊，这身体底子算是彻底垮了，一直没能养回来……"

"沈翊。"凌砚殊不知何时竟清醒了过来，声音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冷冽与威严，眼神带着警告扫向老府医，"多嘴。"

沈翊一凛，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

萧执见他醒来，心中一喜，目光终于从那道伤疤上移开，低头看向怀中人苍白的侧脸，欢喜道：“丞相醒了？”

凌砚殊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便又疲惫不堪地阖上了眼。一刻钟后，沈翊开始起针，萧执伸手握住他那只冰凉彻骨、微微颤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关切："好些了吗？"

沈翊一边收拾针囊，一边面色凝重的道："大人如今胃腑受损，运化之力极弱，气血生化无源，心脉失养，耗弱无力，才会一直昏睡难醒。从今日起，老夫每隔一日便来为大人行一次针，补益心气，温通经络。汤药既无效用，便先停了吧，待大人胃气稍复再议。"

随后又仔细叮嘱，"今夜需格外留心，夜里可能会起热，可用凉水帕子为他擦拭额间、颈侧降温。若是明日清晨热势依旧未退，务必立刻来唤老夫。"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转身看向玄影玄霜，神色严肃地补充道："大人往日头疼剧烈时，服用的那种黑色药丸，虽能止痛，但对心脉脏腑皆有损伤，切不可再用！！"

沈翊离开后，萧执发现凌砚殊又出了一身虚汗，里衣早已湿透，冰凉地黏在皮肤上。他示意玄霜取来干净柔软的里衣，挥退众人，亲自拧了热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凌砚殊擦拭身体。

当温热的帕子抚过心口那道狰狞的旧疤时，他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当年，他该有多痛？经历过怎样的九死一生？难怪这些年，他的身体总是孱弱不堪，如同风中残烛。指尖不由自主地、极轻地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声音低哑地问："疼吗？"

凌砚殊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语气淡漠的道："陈年旧伤了……还疼什么……"说着别开了脸，避开了萧执的视线。

为他换上干爽舒适的里衣后，萧执扶着他重新靠回垫高的软枕上，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轻声问："用些粥可好？" 见他微微颔首，便端来一直温着的粥碗，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他用了小半碗。

整个过程中，凌砚殊一直半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异常温顺安静，全然不似那个叱咤朝堂的权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