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春日里泡桐花的清甜,是苏清晏恢复意识时,最先捕捉到的气息。
不是冰冷的雨夜,不是浸骨的水凉,是暖融融的,带着烟火气的温。
她的眼皮很重,像压着千斤的铅,指尖触到的地方,是粗糙的蓝白条纹床单,布料磨得柔软,是洗了无数次的旧,却干净得没有一丝异味。耳边有隐约的脚步声,还有卫生院特有的,医疗器械碰撞的轻响,以及窗外,一声熟悉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的铃铛声。
那声音,像一把钥匙,猝然撬开了尘封的记忆。
苏清晏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刷着白漆的天花板,墙角挂着一只掉了瓷的搪瓷杯,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温柔得不像话。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一双纤细的、带着薄茧和冻疮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写字磨出的硬茧,指腹还有冻疮未消的红痕,这不是她二十七岁那双敲了多年键盘、带着细纹的手。
是十五岁的,她的手。
时间,精准地定格在2025年2月28日,清晨五点整。地点,温州乡镇卫生院的病房。
苏清晏没有惊呼,没有狂喜,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纹路里,用三十秒的时间,沉默地收集着所有信息。
床头柜上的日历,红笔圈着的日期清晰无比;墙上贴着的学生证,一寸照里的少女眉眼青涩,梳着简单的马尾,校服领口扣得整齐,照片下方,是清晰的字迹——初二(3)班,苏清晏。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是少女的柔嫩,却也带着年少时营养不良的单薄,脖颈处的肌肤细腻,没有熬夜留下的暗沉,也没有生活磋磨的疲惫。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平行时空里,十五岁的自己身上。回到了这个历史人文未改,却悄然藏着灵力与未知的人间。
灵魂是二十七岁饱经世事的社畜,肉身是十五岁懵懂青涩的少女,强烈的违和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带来一阵细密的、像是灵魂被撕裂的疼。那痛感不算尖锐,却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骨血里苏醒,在她的经脉里游走,冲撞着,震颤着。
就在这极致的钝痛里,苏清晏的视线忽然变了。
她看见了。
看见淡青色的灵气像一层薄纱,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落在窗沿的泡桐花瓣上,落在床头的搪瓷杯沿,落在她摊开的指尖,丝丝缕缕,温柔得像江南的风。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真实地萦绕在她的周身,带着温润的暖意,一点点抚平了灵魂撕裂的疼。
灵脉共振。
这是她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没有缘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没有天赋,没有金手指,重生而来,唯一的不同,不过是这双能看见灵气的眼睛,和这具悄然被灵气滋养的躯体。
苏清晏缓缓抬手,指尖轻抬,触碰到那层淡青色的灵纱。暖流顺着指尖涌入,极淡的白光在指尖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转瞬便消散在晨光里。她的眸光沉静,没有半分惊讶,只是指尖微微蜷缩,感受着那股暖流在掌心化开的温软,心底一片清明。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值班医生进来查房,白大褂的袖口挽着,手腕上搭着听诊器,指尖捏着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术刀。苏清晏的目光落在那把手术刀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刀身的银光里,一缕极淡的黑雾悄然缠绕,像附骨之疽,转瞬又消失无踪。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唇角依旧是温和的弧度,没有多问,也没有深究。这个世界,远比她前世认知的要复杂,而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稳。
医生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的话,语气平和,苏清晏微微颔首,声音是少女的清甜,却带着成年人的沉稳,字句清晰,不多一句废话:“谢谢医生,我知道了。”
那语气,那眼神,与十五岁的年纪格格不入,却又浑然天成,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清醒。
医生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苏清晏撑着胳膊坐起身,指尖划过床头柜的桌角,暖流再次传来,她低头,看见桌角的木纹里,灵气缠绕得更密了些。她翻找着床头柜的抽屉,指尖触到一本硬壳的旧笔记本,封面泛黄,边角磨损,扉页上画着几道奇怪的纹路,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某种文字,她看不懂,却莫名觉得熟悉。
她将笔记本收好,放进校服的口袋里,妥帖地藏好。这是伏笔,是未知,也是她日后需要摸清的谜题。
窗外的晨光更盛了,苏清晏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泡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看见父亲骑着二八大杠的背影,车后座绑着鼓鼓的蛇皮袋,里面是要去集市卖的西瓜,背影挺拔,却也带着岁月的沧桑。前世的父母,在她二十岁那年便因病离世,是她心底最深的痛,而今,看着这熟悉的背影,苏清晏的心底掠过一丝柔软的暖意。
还好,家人都在。还好,她还有机会,守着这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