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冬日的寒风卷着碎雪，早早便笼罩了梧桐巷。往日里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此刻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枝头积着薄薄的雪，像覆了一层霜。巷口的老槐树裹着银装，孩子们不再在外追逐打闹，缩在暖烘烘的屋里烤火，老人们搬着竹椅围在炭火旁，唠着家常，说着冬日的闲散，连空气里都浸着刺骨的凉意，唯有巷尾那家小小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寒，成了梧桐巷里最温暖的归处。

江迟喻和宋寻砚的便利店，早已换上了冬日的模样。玻璃门上贴着宋寻砚手绘的腊梅与雪，嫩黄的花瓣衬着洁白的雪，清新又雅致，推门时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柜台旁的红枫盆栽谢了，换了一盆水仙，嫩绿的叶子衬着洁白的花苞，透着勃勃生机。那对小画板钥匙扣依旧并排挂在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木质表面被摩挲得愈发温润，墙上的速写已然集齐四季，春日桃花灼灼，夏日荷影亭亭，秋日枫红烈烈，冬日雪色皑皑，每一幅都画着两人相守的模样，笔墨间满是温柔，路过的人驻足观望，总能感受到满室的爱意与温暖。

入冬至后，日子便过得愈发慵懒，寒风裹着雪粒时不时光顾梧桐巷，江迟喻便把便利店的炭火盆烧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宋寻砚依旧每天坐在柜台旁画画，笔尖划过画纸，沙沙作响，江迟喻则忙着打理生意，闲下来时便坐在宋寻砚身边，给炭火盆添点炭，给两人倒杯温热的桂花茶，指尖时不时摩挲着宋寻砚腕上的银手链，目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眼底的宠溺浓得化不开。巷口的小猫崽也常来店里取暖，缩在炭火盆旁打盹，宋寻砚总会给它留些温热的吃食，看着小猫慵懒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只是没人知道，这份看似安稳的温柔里，藏着宋寻砚不敢言说的秘密，藏着足以压垮他的绝望。这份秘密，是从入秋时那场突如其来的晕倒开始的。那日他正在后山画枫叶，笔尖刚落下几笔，便觉眼前一黑，浑身无力，直直地倒了下去，醒来时已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江迟喻守在床边，眼底满是通红的血丝，见他醒来，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关切，问他是不是太累了，宋寻砚笑着摇摇头，只说许是秋日天凉，受了风寒，江迟喻便没再多问，只叮嘱他往后多休息，不许再熬夜画画。

可只有宋寻砚自己知道，那不是简单的风寒。他趁江迟喻去缴费的间隙，偷偷看了病历单，上面的字迹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晚期胃癌，癌细胞已扩散，时日无多。那一刻，天旋地转，耳边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下病历单上冰冷的字迹，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纸上，晕开了那些刺眼的字眼。他想过无数种和江迟喻的未来，想过一起守着便利店，看遍岁岁年年的四季，想过青丝变白发，朝夕不离，却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会在这般美好的年华里，戛然而止。

他不敢告诉江迟喻，不敢看他眼底的光芒熄灭，不敢看他从欢喜变成绝望，更不敢让他陪着自己承受这份痛苦。他太清楚江迟喻的性子，若是知道了真相，定会不顾一切地带他四处求医，定会放下便利店的一切，定会为他耗尽心力，而他，舍不得。舍不得让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为他奔波劳累，为他日渐憔悴，更舍不得让他往后的岁月里，带着对自己的思念孤独度日。

从那天起，宋寻砚便把秘密藏在了心底最深处，把所有的绝望与痛苦都咽进肚子里，依旧笑着陪江迟喻看枫叶，陪他回梧桐巷，陪他打理便利店，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落寞与怅惘。他开始更加频繁地画画，把两人相守的每一个瞬间都定格在画纸上，把四季的风景，把梧桐巷的烟火，把江迟喻的眉眼，都一笔一划地描摹下来，他想，若是自己真的走了，这些画，或许能陪着江迟喻，留个念想。

冬日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第一场大雪落下时，梧桐巷银装素裹，美得像一幅水墨画，江迟喻牵着宋寻砚的手，在巷子里堆雪人，打雪仗，宋寻砚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孩子，江迟喻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拂去他发间的雪粒，低头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能化雪：“寻砚，我们就这样，守着小店，守着彼此，过一辈子好不好？”

宋寻砚的心猛地一揪，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强忍着眼底的湿润，笑着点点头，伸手紧紧抱住江迟喻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好，一辈子都陪着你。”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份一辈子，于他而言，太过奢侈，奢侈到他连奢望的资格都没有。大雪落在两人的肩头，寒风呼啸而过，江迟喻把他抱得更紧，生怕他冻着，却不知怀里的人，心里早已是一片冰天雪地，绝望蔓延。

自那以后，宋寻砚的身体便愈发差了，只是他掩饰得极好，每次身体不适时，都只说是冬日畏寒，或是没休息好。晨起时常常恶心呕吐，他便躲在卫生间里，忍着剧痛干呕，等脸色缓和些才出来，江迟喻问起，他便说吃坏了东西；日渐消瘦，脸颊愈发苍白，他便多穿几件衣服，笑着说天冷，穿厚点暖和；偶尔浑身乏力，连画笔都握不稳，他便说画画太久，手腕酸了，江迟喻便会拉过他的手，轻轻给她揉着，指尖的温热传来，宋寻砚的心里又酸又疼，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他开始格外珍惜和江迟喻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清晨江迟喻熬粥时，他会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把那挺拔的模样刻进心里；午后两人坐在炭火盆旁，他会靠在江迟喻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贪恋着这份安稳；傍晚江迟喻牵着他的手散步时，他会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怕一松手，便再也握不住了。他还偷偷去了山里的民宿，找老板娘要了很多晒干的腊梅、桃花、荷花、枫叶，他想把这些四季的信物都收好，若是自己走了，江迟喻看到这些，便会想起两人一起走过的春夏秋冬。

老板娘看着他日渐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宋寻砚笑着摇摇头，只说冬日畏寒，老板娘便给了他很多晒干的腊梅，叮嘱他回去泡水喝，暖身子，还笑着说等开春了，还要给他们做桃花糕，宋寻砚笑着答应，转身时，眼泪却无声地滑落，他知道，开春的桃花，他怕是等不到了。

便利店的生意依旧红火，街坊邻居依旧喜欢来店里唠家常，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总会笑着说他们般配，说他们是梧桐巷里最让人羡慕的一对。每次听到这些话，宋寻砚的心里都五味杂陈，有欢喜，有幸福，更多的却是绝望与不舍，他多想就这样，和江迟喻守着这家小店，守着梧桐巷的烟火，守着岁岁年年的四季，可命运却给了他最残忍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