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雪色信笺与隔世回音

冬至的雪，下得缠绵又执着。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地落满了医院的红墙，落满了小花园的长椅，落满了那片早已枯败的向日葵茎秆。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像是谁用素色的宣纸，将整个世界都轻轻晕染过。

　　苏曼的母亲又一次来到了小花园。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身上那件枣红色的棉袄，是十五年前苏曼最后一次出门时穿的，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暖和。手里提着的藤篮，还是那只旧藤篮，里面放着一壶温热的姜茶，一沓泛黄的信笺，还有一支磨得光滑的钢笔。

　　长椅上积了厚厚的雪，母亲伸出手，慢慢拂去。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面，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苏曼围着祁蒽苒织的那条米白色围巾，一步一步走向湖边，背影单薄得像是要融进漫天风雪里。那时的雪，比现在更大，风比现在更烈，她站在小花园的门口，喊着女儿的名字，声音却被风雪吞没，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二十年了。

　　七千多个日日夜夜，她从青丝熬成了白发，从撕心裂肺的疼痛，走到了如今的平静释然。她守着这片小花园，守着那本《时光里的向阳花》，守着两个女孩留在人间的光。她看着这片土地上的向日葵，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看着无数个被黑暗困住的灵魂，被这两个女孩的故事，一点点照亮。

　　母亲把藤篮放在长椅上，先倒了一杯姜茶。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前的雪色。她捧着杯子，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呢喃：“曼曼，蒽苒，又下雪了。今年的雪，和你们那年看的雪，一模一样。”

　　风穿过干枯的向日葵茎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两个女孩的回应，温柔而明亮。

　　她放下杯子，从藤篮里拿出那沓信笺。信笺是泛黄的宣纸，上面印着淡淡的向日葵花纹，是她特意托人定做的。二十年来，她每天都会写一封信，写给苏曼，写给祁蒽苒，写给那段短暂却炽热的时光。她把心里的话，把小花园的变化，把那些被照亮的故事，都写在了信笺上。

　　母亲拿起钢笔，笔尖落在信笺上，沙沙作响。

　　致曼曼，致蒽苒：

　　今天是冬至，雪下得很大。小花园里的长椅，又被雪盖住了。我拂雪的时候，忽然想起你们那年看雪的样子。蒽苒你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笑着说“真好啊”。曼曼你站在她身边，眼里的光，比雪还要亮。

　　今年的向日葵，开得格外好。夏天的时候，金浪翻涌，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有个从新疆来的姑娘，说她在戈壁滩上种了一片“暖阳”，她说，要让你们的光，照亮大漠的每一个角落。还有个从海南来的小伙子，说他在海边种了向日葵，浪花拍打着花茎，像是在为你们唱一首温柔的歌。

　　林晚星退休了，她把《时光里的向阳花》带进了更多的学校。她说，要让一代又一代的孩子，知道你们的故事，知道什么是向阳而生。小远的画展，在全国各地巡展，他的每一幅画里，都有向日葵，都有两个手牵手的女孩。他说，你们是他的光，是他一辈子都要画下去的主题。

　　方晴的女儿，今年考上了医学院。她说，她要做一名医生，要救更多的人，要把你们的爱，传递给更多的人。她来小花园的时候，总会带一束向日葵，放在长椅上，像是你们从未离开。

　　昨天，有个年轻的女孩，坐在长椅上哭了很久。她说她得了抑郁症，觉得人生没有希望。我把《时光里的向阳花》递给她，她翻着翻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今天她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幅画，画的是一片向日葵花海，花海中央，是两个女孩的笑脸。她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曼曼，蒽苒，你们看啊。你们的光，没有熄灭。它照亮了一个又一个人，温暖了一个又一个灵魂。它像向日葵的种子，生根发芽，开遍了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我老了，走不动了。可是我每天还是会来小花园坐一坐。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你们的气息。这里的每一缕风，都有你们的笑声。

　　我常常在想，如果你们还在，会是什么样子？蒽苒你一定还是那个爱笑的小姑娘，会拉着曼曼的手，去吃麻辣烫，去坐摩天轮。曼曼你一定还是那个安静的女孩，会拿着画笔，画遍春夏秋冬，画遍人间烟火。

　　可是没关系。你们活在这片花海里，活在这本书里，活在每一个被照亮的人的心里。你们从未离开，你们永远都在。

　　雪还在下，姜茶凉了。我再给你们温一杯。

　　等明年夏天，向日葵又开了，我们再一起看花海，好不好？

　　母亲放下钢笔，看着信笺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眼眶渐渐湿润。二十年来，她写了七千多封信，每一封信，都是她对两个女孩的思念，都是她对这份光的守护。

　　她把写好的信笺，轻轻放在长椅上。风一吹，信笺的边角微微颤动，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想要飞向远方。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母亲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女孩的手里，拿着一张画纸，画纸上是一片金灿灿的向日葵，还有两个手牵手的女孩。

　　女孩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正是方晴的女儿。她笑着走到母亲身边，轻声说：“奶奶，我带女儿来看苏曼姐姐和祁蒽苒姐姐了。”

　　小女孩跑到长椅边，仰着小脸，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苏曼和祁蒽苒，笑得眉眼弯弯。女孩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声音清脆：“妈妈说，这两个姐姐是天使，她们把光留给了人间。”

　　母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蹲下身，摸了摸女孩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是啊，她们是天使。她们永远都在。”

　　小女孩把手里的画纸，小心翼翼地贴在长椅的背面。画纸上的向日葵，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明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放在长椅上，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这是橘子味的糖，姐姐们一定会喜欢的。”

　　橘子糖的甜香，混着姜茶的温热，混着雪花的清冷，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母亲看着女孩纯真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不再那么寒冷了。

　　方晴的女儿蹲下身，把母亲写好的信笺，轻轻收进一个木匣里。木匣就放在长椅的下面，里面已经放满了厚厚的信笺。“奶奶，这些信，我们会好好保存的。”她说，“等我们老了，会把这些信，讲给我们的孩子听，讲给更多的人听。”

　　母亲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她知道，这份光，这份爱，会一直传承下去。它会像向日葵的种子，生生不息，岁岁年年。

　　雪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洒在长椅上，洒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洒在那片干枯的向日葵茎秆上。天地间一片明亮，像是被洗过一样。

　　小女孩拉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方晴的女儿跟母亲告别，说春天的时候，会带着女儿来种向日葵。小花园里，又恢复了宁静。

　　母亲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很暖，像是能融化掉所有的寒意。她拿起那杯温热的姜茶，轻轻喝了一口。

　　风穿过向日葵茎秆，沙沙作响。

　　像是两个女孩的笑声，清脆而明亮。

　　像是隔世的回音，温柔而绵长。

　　后来，有人说，医院的小花园里，藏着一个木匣。木匣里放着七千多封信，每一封信，都写满了对两个女孩的思念。

　　有人说，每到冬至下雪的时候，总会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写着信，喝着姜茶。她的身边，总会有一片金色的向日葵花海，在阳光下，开得格外灿烂。

　　有人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光，不会被时光熄灭。总有一些爱，会跨越生死，跨越山海，永远留在人间。

　　而苏曼和祁蒽苒，永远活在这片雪色里，活在那些信笺里，活在每一个被照亮的人的心里。

　　活在隔世的回音里，活在永恒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