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无人应答的春天

祁蒽苒的葬礼办得很安静，来的大多是她的亲戚和医院里相熟的医护人员。苏曼站在角落里，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围巾上的橘子香已经淡得快要闻不到了。

　　她没有哭，只是定定地看着黑白照片里的人。照片上的祁蒽苒笑得眉眼弯弯，栗色的卷发衬得她皮肤雪白，那双杏眼里盛着满满的阳光，像极了她们初见时的模样。风从殡仪馆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祁妈妈走过来，递给她一本淡蓝色的日记本，正是祁蒽苒生前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本。“这是蒽苒特意交代的，她说，这本日记，要留给你。”祁妈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苏曼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日记本。本子的封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毛，上面画着的向日葵依旧鲜艳。她攥着日记本，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葬礼结束后，苏曼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她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坐在祁蒽苒的照片前，翻着那本日记。里面的内容她大多都读过，可再看一遍，依旧觉得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到了祁蒽苒写的最后一段话，字迹潦草得有些辨认不清，墨色也晕染开来，像是写的时候，手在不停地抖。

　　“苏曼，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你不要哭，也不要难过，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你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最后的日子。我知道你心里的阴霾很重，可是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你要记得，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而你，永远是我心里最亮的光。”

　　苏曼的手指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色。她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凄清又悲凉。

　　原来，祁蒽苒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原来，她所有的开朗和乐观，都是装出来的。原来，她一直在用自己仅存的光，努力照亮她的世界。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开得很亮，却依旧驱散不了屋子里的冷清。看到她回来，母亲连忙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日记本和那幅修补好的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曼曼，累了吧？妈给你炖了汤，热一热就可以喝了。”

　　苏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径直走到阳台，看着那盆已经枯萎的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早就蔫了，花盘低垂着，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生机。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干枯的花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她想起祁蒽苒把向日葵送给她时的模样，想起她说，向日葵是追着太阳跑的花，看到它，就会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可是现在，向日葵枯了，她的太阳，也落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曼像是又回到了遇见祁蒽苒之前的状态。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厚厚的窗帘，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母亲炖的汤她一口没喝，放在床头柜上的彩色铅笔积了一层灰，那本日记被她放在枕头底下，夜夜枕着入眠，却再也没有翻开过。

　　她每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祁蒽苒的样子。是她化疗后苍白的脸，是她吃麻辣烫时满足的笑，是她看雪时亮晶晶的眼，是她在除夕夜的烟花里，永远闭上的眼睛。

　　那些画面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母亲看着她日渐消沉的样子，急得偷偷抹眼泪，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她只能每天变着花样给苏曼做吃的，小心翼翼地和她说话，生怕触碰到她心里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鹅黄色的外套。“曼曼，你看，这是我照着蒽苒那件衣服的样子做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把外套递到她面前。

　　苏曼的目光落在那件鹅黄色的外套上，眼睛猛地一缩。祁蒽苒的那件外套，是她最喜欢的，她们一起去吃麻辣烫的那天，她穿的就是这件。

　　她伸出手，颤抖着接过外套。布料柔软的触感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把外套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祁蒽苒单薄的肩膀。眼泪汹涌而出，她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

　　母亲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哽咽着说：“曼曼，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蒽苒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苏曼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她抱着那件鹅黄色的外套，在母亲的怀里，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哭够了之后，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久违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看着窗外，不知何时，楼下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原来，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已经来了。

　　祁蒽苒说，要替她看看春天的花。

　　苏曼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彩色铅笔，又拿出那张洁白的画纸。她坐在书桌前，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她想画祁蒽苒，想画她们一起看雪的样子，想画她们一起吃麻辣烫的午后，可是她的手却抖得厉害，连一条直线都画不出来。

　　她放下画笔，走到阳台，看着那盆枯萎的向日葵。忽然，她的目光被花盆角落里的一抹绿色吸引住了。那是一株小小的嫩芽，顶着一层薄薄的土，倔强地从枯萎的花茎旁钻了出来。

　　苏曼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看着那株嫩绿的芽。是向日葵的新芽，是祁蒽苒留给她的，最后的希望。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片小小的嫩叶，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想起祁蒽苒的话，想起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

　　她走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画笔。这一次，她没有画祁蒽苒，而是画了一盆向日葵。花盆里，枯萎的花茎旁，一株嫩绿的新芽正破土而出，迎着窗外的阳光，努力地生长着。

　　画完之后，她把画贴在墙上，正对着窗户的位置。阳光落在画上，落在那株新芽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苏曼看着那幅画，轻声说：“蒽苒，春天来了。”

　　可是，没有人应答。

　　屋子里依旧安静得可怕，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曼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柳树，看着枝头抽出的嫩芽，看着远处天空中飘着的白云。她知道，祁蒽苒不会回来了，她知道，这个春天，再也没有那个穿着鹅黄色外套的女孩，陪她一起看花了。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柳絮。柳絮轻飘飘的，落在她的掌心，瞬间被体温焐化了。

　　苏曼看着掌心的湿痕，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以为，祁蒽苒的出现，是为了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她以为，她们可以一起熬过这个冬天，一起迎接春天。

　　可是她错了。

　　祁蒽苒是拉了她一把，却在她快要爬上岸的时候，永远地沉入了海底。

　　这个春天，花开得很艳，风很暖，阳光很好。

　　可是，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光了。

　　苏曼靠在窗边，看着漫天飞舞的柳絮，轻声说：“蒽苒，我好像，还是撑不下去了。”

　　风很大，吹散了她的声音，也吹散了她眼里最后一点光亮。

　　窗外的春天，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