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那天,空气里飘着凛冽的寒意,医院的走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却依旧藏不住消毒水和药味混杂的气息。苏曼提着保温桶走过来的时候,鞋底碾过残存的雪沫,发出细碎的声响。桶里是母亲熬了一整晚的小米粥,熬得软烂黏稠,冒着淡淡的热气,是祁蒽苒近来唯一能吃得下的东西。
距离那天在小花园看雪,已经过去半个月。祁蒽苒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数时候都陷在昏沉的睡眠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医生找苏曼和祁妈妈谈过话,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说撑过这个年,已是万幸。
苏曼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祁蒽苒正醒着,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那层刚冒出来的浅栗色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听到动静,祁蒽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像蒙了一层雾。
“苏曼。”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曼连忙放下保温桶,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指节凸起,手心泛着青白色,连温度都透着刺骨的凉。苏曼把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哈了一口热气,声音放得柔缓:“我带了小米粥,你尝尝?”
祁蒽苒微微点头。苏曼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在她背后垫了两个靠枕,又拿过勺子,舀起一勺粥,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祁蒽苒小口小口地抿着,吞咽的动作很艰难,没吃几口,就摇了摇头,喘着气说:“不吃了……有点累。”
苏曼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她的嘴角,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一紧。她看着祁蒽苒疲惫的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累了就睡会儿,我陪着你。”
祁蒽苒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定定地看着苏曼。她的目光很沉,像是要把苏曼的样子刻进骨子里。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苏曼……我柜子里,有个盒子……你帮我拿一下。”
苏曼依言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浅蓝色的盒子,上面印着小小的向日葵图案,是祁蒽苒最喜欢的样式。她把盒子拿过来,放在床头,祁蒽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打开。
盒子里铺着柔软的绒布,放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还有一封厚厚的信。围巾是纯羊毛织的,摸起来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橘子香,是祁蒽苒生病前最喜欢的一条。苏曼拿起围巾,指尖轻轻摩挲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围巾……送给你。”祁蒽苒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温柔,“冬天冷……你总穿得单薄。”
苏曼攥紧围巾,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连忙别过头,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我知道了,谢谢你,蒽苒。”
“还有那封信……”祁蒽苒的声音弱了几分,眼神却格外认真,“等我走了……你再看。”
“你不会走的。”苏曼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说你会好起来的,你还要陪我去看春天的花,去吃冰淇淋,去吃烤红薯……你答应过我的。”
祁蒽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她伸出手,用尽力气,轻轻拂过苏曼的脸颊,指尖的温度凉得苏曼打了个颤。“傻瓜……”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人总有一天……要离开的。我只是……先去另一个地方,等你。”
苏曼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祁蒽苒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颤。她紧紧攥着祁蒽苒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重复:“不要走……蒽苒,不要走……”
祁蒽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里的雾气越来越浓。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苏曼慌了,连忙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铃声尖锐地划破病房的寂静,在走廊里回荡。
医生和护士很快冲了进来,病房里瞬间变得一片混乱。仪器的滴答声、医生的指令声、护士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吵得苏曼头痛欲裂。她被护士拉到一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医生围着病床忙碌,看着一根根管子插进祁蒽苒的身体,看着她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微弱。
祁妈妈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看到这一幕,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苏曼站在角落里,浑身冰凉,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看着病床上的祁蒽苒,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仪器发出一阵刺耳的长鸣,病房里的声音瞬间静止。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对着祁妈妈说了一句什么。祁妈妈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喊,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苏曼的心上。
苏曼一步步走到病床边,看着祁蒽苒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嘴角残留的那一丝浅浅的笑意,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已经彻底冰凉的手。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黏在祁蒽苒的脸上,像是要看到天荒地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低垂,城市里亮起了万家灯火。不知是谁家放起了烟花,绚烂的火光在窗外炸开,映得病房里忽明忽暗。红色的、金色的、紫色的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绽放,又一朵朵凋零,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
祁蒽苒靠在苏曼的肩膀上,嘴角带着笑,像是只是睡着了。苏曼低下头,轻轻凑到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蒽苒,新年快乐。”
烟花还在窗外绽放,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冬天,奏响一场无声的诀别。苏曼抱着祁蒽苒冰凉的手,看着窗外漫天的烟火,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她想起祁蒽苒说过的话,想起她们一起吃麻辣烫的午后,想起她们一起看雪的小花园,想起那幅摔碎又修补好的画,想起那株永远向着太阳的向日葵。那些温暖的、鲜活的、闪闪发光的瞬间,此刻都化作了锋利的碎片,扎进她的心里,密密麻麻的疼。
夜越来越深,烟花渐渐停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余响,和祁妈妈压抑的哭声。苏曼坐在床边,握着祁蒽苒的手,直到它彻底失去最后一丝温度。她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
这个除夕夜,没有团圆,没有欢笑,只有一场漫长的告别。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苏曼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忽然想起祁蒽苒掌心的那片雪,想起它融化时留下的湿痕。
原来,有些东西,就像雪一样,再怎么珍惜,终究还是会融化,会消失,会变成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她拿起那条米白色的围巾,轻轻围在脖子上。围巾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橘子香,那是祁蒽苒的味道,是她生命里,最后一点温暖的光。
苏曼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祁蒽苒的笑脸。她仿佛又看到那个穿着鹅黄色外套的女孩,站在阳光下,对她伸出手,笑着说:“你好,我叫祁蒽苒。”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苏曼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和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凄清而悲凉。
这个冬天,她失去了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