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激烈的争吵和崩溃的痛哭之后,公寓里陷入了另一种死寂。
宋知安不再哭闹,也不再质问。
她变得异常沉默,像个游魂,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裴妄尝试过沟通,但她总是用简单的“嗯”、“好”、“随便”来回答,眼神很少与他对视,总是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那天摔碎的玫瑰早已被清理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隔阂与猜疑,却比任何实物都更加顽固。
裴妄似乎也更忙了。
他开始频繁地晚归,有时甚至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更重的烟味和酒气。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她的身影,确认她的安好。
更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地洗澡,然后在她身边躺下,背对着她,很快传来均匀却略显沉重的呼吸。
宋知安能感觉到,他在刻意拉开距离。
或许是被她那天的崩溃吓到,或许是母亲的施压让他疲于应对,又或许……是他自己也在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玩物”和“可能”之间摇摆不定。
这种冷处理,比直接的争吵更让她难受。
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持久地凌迟着她的心。
这天下午,裴妄出门前,破天荒地主动对她说:“晚上有个很重要的饭局,可能会很晚,不用等我,你先睡。”
宋知安正在摆弄一盆他新买回来的绿植,闻言手指一颤,一片嫩叶被她不小心掐断。
她“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裴妄似乎还想说什么,站在玄关处停留了几秒,目光复杂地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最终只是说了句:“记得吃晚饭。”便转身离开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宋知安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直到指尖传来被叶片汁液沾染的微凉黏腻感,才缓缓松开手。
那片被掐断的嫩叶可怜地掉在泥土上,失去了生机。
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不久的时候,他也偶尔有应酬,但总会提前发信息告诉她。
如果晚了,还会特意打电话回来,怕她一个人在家害怕,或者不按时吃饭。
电话里,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微醺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温柔,会哄她:“乖,先睡,我很快就回来。”
那时候,“很快”是真的很快。
无论多晚,他都会回来,带着一身酒气,却还记得搂住她,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就是从那些传闻出现,从他母亲来访之后吧。
夜幕降临,宋知安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
晚餐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动。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起初是淅淅沥沥,渐渐变得密集,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她空落落的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裴妄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微信聊天界面停留在下午他那句“晚上有饭局,不用等我”。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想问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和谁在一起。
可又害怕得到敷衍的回答,或者更糟——没有回答。
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直接的伤害更折磨人。
无数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子:他是不是和那个“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在一起?
是不是在某个高级餐厅,进行着以婚姻为目的的正式会面?是不是……已经决定接受家族的安排,所以用这种冷落的方式,让她知难而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被雨幕笼罩,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模糊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车流稀少,行人绝迹。
雨夜让这座繁华都市显露出一种陌生的、冰冷的轮廓。
他会在哪一盏灯下?和谁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再也无法忍受独自待在这个空旷得令人心慌的房子里。
几乎是冲动地,她抓起沙发上裴妄常穿的一件薄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清冽的雪松气息——胡乱套在身上,连鞋子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冲出了家门。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和慌乱的眼神,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带着她走进了冰冷的雨夜里。
雨比在楼上看到的更大,冰冷的雨点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外套。
拖鞋很快浸透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没带伞,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只是凭着本能,走到了公寓楼入口处的雨檐下。这里正对着车道,是他回来必经的地方。
她抱着双臂,蜷缩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道入口的方向。
雨水被风吹着,斜斜地扫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后背。
寒意一丝丝渗透肌肤,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条空荡荡的车道上。
偶尔有车灯刺破雨幕驶入,她的心就会猛地提起,待到看清不是那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又沉沉地落下去,跌入更深的失望和惶恐。
时间在冰冷的雨夜中被无限拉长。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腿脚早已麻木,嘴唇冻得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不断有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外套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裹在身上,非但不能御寒,反而像一层湿冷的壳。
可她就是固执地不肯回去。仿佛只要在这里等下去,就能证明什么,或者,等到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手机因为低温自动关机了。她彻底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也断绝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许,他会发信息,会打电话呢?
不会了。她凄然地想。
他大概……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在等吧。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整个世界都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哗哗作响的雨声里。
这声音盖过了一切,也像是要冲刷掉什么。
心慌,从最初焦灼的等待,逐渐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
等待本身成了目的,至于等的是什么,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僵,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两道刺目的车灯,伴随着引擎的低吼,终于撕破了厚重的雨幕,拐入了车道。
宋知安几乎冻僵的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
黑色的车身,流畅的线条,即使在昏暗的雨夜中也显眼的车标。
是他。
车子缓缓驶近,在公寓楼门口停下。
副驾驶的车门似乎打开了一下,又关上。
但因为角度和雨幕遮挡,宋知安看不清细节。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裴妄撑着伞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进楼,而是微微侧身,似乎在和车里的人说什么。
雨声太大,宋知安听不清。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几秒钟后,裴妄转身,朝公寓楼走来。
伞檐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就在他即将踏上台阶,踏入雨檐下的瞬间,他似乎若有所觉,脚步一顿,伞面微微抬起。
目光,毫无预兆地,与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狼狈不堪的身影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裴妄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惯常的冷漠、疲惫,甚至是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都在看到宋知安的刹那,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几乎是立刻涌现的、无法掩饰的慌乱所取代。
他瞳孔骤缩,握着伞柄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安安?!”
他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突兀而嘶哑。
他大步冲上前,伞面因为他急促的动作剧烈晃动,更多的雨水溅落。
宋知安仰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看着他那张写满惊愕的脸,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慌乱,冻得发紫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看着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看着他。
她等到了。等到了他回来。也等到了……他并非独自一人归来的事实。
那辆车里,是谁?
这个念头,连同身体积压到极限的寒冷和疲惫,终于彻底击垮了她。
眼前一黑,她软软地向前倒去。
“安安——!”
裴妄惊恐的吼声是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随即,她落入一个带着湿冷雨水气息、却无比坚实的怀抱。
怀抱很紧,紧得她发疼,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颤抖。
可她的心,却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中,不断下沉。
他回来了。
可她的等待,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这场雨,终究是太冷了。冷到了心底最深处,连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都快要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