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氅同舟

江郡的风，到底是和长安不同的。

没有长安冬风那般裹挟着碎雪的凛冽，江风带着水汽的温润，吹在脸上，像极了孙权那日落在他发顶的掌心温度。

战船破开江面的薄雾，船舷两侧溅起细碎的水花，澜缩在船舱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孙权让人寻来的厚氅。氅子是用上好的狐裘做的，暖得让他有些昏昏欲睡，鼻尖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墨香——那是孙权身上的味道，和长安绸缎庄廊檐下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不敢睡得太沉，一双黑亮的眸子时不时掀开眼缝，看向不远处临窗而立的少年。

孙权正握着一卷兵书，身姿挺拔如松。月白的锦袍被江风拂起一角，露出腰间系着的玉佩，随着船身的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他偶尔会抬手，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可当他察觉到澜的目光，转头望过来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又会漾起细碎的温柔，像极了江面被风吹皱的波光。

“醒了？”孙权放下书卷，迈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厨房刚炖好的，尝尝？”

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指尖攥紧了狐裘的领口。他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五年来的颠沛流离，早已让他把“警惕”刻进了骨子里。可看着孙权递过来的碗，碗沿氤氲着的热气模糊了少年的眉眼，他又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指尖触到碗身的温热时，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莲子羹，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得他眼眶有些发热。

这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像孙权这个人一样，带着让人猝不及防的温柔。

战船行至江郡渡口时，天刚蒙蒙亮。

码头上早已站满了人，为首的是个身着青衫的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锐利的锋芒。他身后跟着一众身披铠甲的将士，肃立在晨雾里，气势凛然。

孙权抱着澜下船时，那青衫男子立刻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主公。”

周瑜。

澜的耳朵动了动，这个名字，他在长安听人提起过。据说，是江郡最厉害的谋士，也是辅佐孙权的左膀右臂。

孙权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周瑜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他怀里的澜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刮过澜的脸颊。澜下意识地往孙权怀里缩了缩，双手紧紧搂住了孙权的脖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瑜的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孙权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澜的后背，声音温和：“别怕。”

然后，他抬眼看向周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公瑾，这位是澜，以后，他便留在我身边。”

周瑜的脸色变了变。

他直起身，目光在澜身上停留片刻——枯黄打结的头发，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净的衣裳，还有那双藏在孙权颈侧、带着怯意却又异常警惕的眼睛。这孩子看起来瘦弱得很，像一株被风雨摧残过的野草，可不知为何，周瑜的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

他跟在孙权身边多年，看着这位少主从稚童长成如今沉稳内敛的模样。孙权聪慧、果决，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少有的狠厉，绝不是会轻易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心软的人。

可眼前的孙权，抱着那孩子的动作小心翼翼，眼神里的温柔，是他从未见过的。

周瑜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主公，这孩童来路不明，您……”

他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

江郡如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孙权身为江东君主候选人，身边的人，每一个都要经过千挑万选，岂能容下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

万一，这孩子是敌派派来的细作呢？

周瑜的顾虑，孙权何尝不知。

他低头，看着怀里澜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想起长安那个寒风刺骨的冬日，这孩子缩在绸缎庄廊檐下，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的模样，孙权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澜的头，指尖划过澜枯黄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他抬眼看向周瑜，目光坚定：“公瑾，澜是我带回江郡的人，他不会有问题。”

这话，掷地有声。

周瑜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对上孙权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他知道，这位少主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轻易更改。

更何况，他清楚地看到，在孙权的手落在发顶时，那孩子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了下来。那双原本满是警惕的眼睛里，怯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依赖的柔软。

澜抬起头，看着孙权。

少年的侧脸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柔和，阳光透过薄雾，洒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落在头上的力道恰到好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澜看着他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像春日里破开冰雪的第一缕春光，暖得他心里某个冰封已久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想起长安的那个冬天，想起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想起那床带着熏香的羊毛毯，想起这个少年弯腰抱起他时，身上传来的温暖体温。

原来，真的有人，会愿意为他挡住寒风。

原来，真的有人，会告诉他“别怕”。

澜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孙权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尖，这是属于孙权的味道，是他在这世间，第一次感受到的，名为“安心”的味道。

孙权感受到怀里人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澜的头发，目光转向周瑜，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公瑾，此事就这么定了。澜初来江郡，还需多照拂。”

周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不安依旧没有散去，却终究是躬身行礼，应了声：“是，主公。”

他知道，孙权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便不会再改变。

只是，他看着那个缩在孙权怀里，像只找到归宿的小兽般的孩子，心里却暗暗打定了主意。

这孩子，他必须好好盯着。

若是无害便罢，若是有半分对主公不利的心思……

周瑜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江郡的风，依旧温润。

孙权抱着澜，一步步朝着郡府走去。阳光渐渐驱散了晨雾，洒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澜靠在孙权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江郡等待着他的，是怎样的命运。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因为，他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一个，会摸着他的头，对他说“别怕”的人。

郡府的朱漆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门内，是属于他们的，全新的开始。

门外，江风猎猎，卷起漫天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