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遇暖

长安的冬风裹挟着碎雪，像无数把细冰做的刀子，刮过明城墙的砖缝，也刮过街角蜷缩的瘦小身影。

澜把自己缩在一家绸缎庄的廊檐下，破洞的单衣根本抵挡不住凛冽的寒风，冻得青紫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衣角。他的头发枯黄打结，沾满了尘土，额前几缕碎发被冻成了冰丝，贴在同样冻得发僵的脸颊上。路过的行人大多裹着厚实的锦袍，腰间挂着暖炉，说说笑笑地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人愿意多看这个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的孩子一眼，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脖颈处偶尔闪过的幽蓝微光——那是潜藏在他体内的鲨鱼之力，也是他被族人抛弃的根源。

七岁那年的记忆，像淬了冰的针，时不时刺进他的脑海。他出生在临江的古老部族，族人们世代依水而居，却对水中的霸主有着深入骨髓的敬畏。而他自出生起就与众不同，哭闹时会引得屋前的河水翻涌，掌心偶尔会浮现出鱼鳞状的纹路，更诡异的是，他能在水下屏息许久，仿佛天生就属于那片深蓝。族中的长老说他是鲨鱼附身的不祥之人，会给部族带来灾祸。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父母含泪将他送上竹筏，顺着江水漂向未知的远方，只留下一句“不是不爱你，是族人容不下你”。

竹筏最终停靠在长安城外的渡口，七岁的澜就这样闯入了这座繁华到令人窒息的都城。五年来，他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靠着捡拾残羹冷炙、帮人跑腿送信勉强活命。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不同，尽量避免沾水，也从不敢在人前哭闹，因为他知道，一旦体内的鲨鱼之力显露，迎来的只会是更深的排斥和恐惧。长安的每一条街道他都熟悉，从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到西市的异域风情，可这偌大的都城，没有一寸土地真正属于他，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向他伸出援手。

寒风越来越烈，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意识也有些模糊。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睡着，否则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双腿冻僵，刚起身就踉跄着跌坐在地上，手掌撑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传来刺骨的疼痛。就在这时，一双黑色云纹靴停在了他的面前，靴面上绣着精致的暗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的。

澜下意识地抬起头，逆着光，他看到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站在面前。少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却又不失少年人的温润。他的头发用玉冠束起，腰间挂着一枚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少年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包裹，看样子是准备出行。

孙权本来正准备离开长安，返回江郡。他在长安留学三年，早已习惯了这座都城的繁华，却也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心里莫名地一紧。已是深冬，连最低等的仆役都穿着厚实的棉衣，可这孩子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破衣，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他身上的狼狈与周围的热闹繁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刺痛了孙权的眼睛。

“你怎么穿这么少？”孙权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澜平齐，避免给这个看起来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造成压迫。

澜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吓了一跳，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警惕的小兽，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他很少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长久以来的漂泊让他对陌生人充满了戒备。他抿着干裂的嘴唇，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孙权，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孙权看出了他的戒备，没有再追问，只是转头对身后的随从吩咐道：“去前面那家明耀小锅面，打包两碗热汤面过来，再拿一床厚些的毯子。”随从应声而去，孙权则继续留在原地，没有靠近澜，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为他挡住了一部分寒风。

这家明耀小锅面在长安颇有名气，上过官府编撰的食录，以汤底醇厚、面条筋道著称。不多时，随从便提着食盒和毯子回来了。孙权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里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汤汁奶白，上面飘着翠绿的青菜和几片薄薄的腊肉，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趁热吃吧。”孙权把一碗面递到澜的面前，语气依旧温和。

澜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那诱人的香气让他几乎无法抗拒。但他还是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孙权，又看了看那碗面，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场陷阱。他见过太多假意施舍却心怀恶意的人，也受过太多次欺骗和伤害。

孙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过了好一会儿，澜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接过了那碗面。碗身温热，暖意透过指尖传遍全身，让他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拿起筷子，有些笨拙地挑起面条，吹了吹，然后快速地塞进嘴里。面条筋道爽滑，汤汁醇厚鲜香，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

这是他五年来吃过最温暖、最美味的一顿饭。澜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眼泪不知不觉地涌了上来，混着面条一起咽下。他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孙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吃完，然后让随从把毯子递了过去。“披上吧，天这么冷，会冻坏的。”

澜接过毯子，那是一床羊毛毯，柔软而厚实，带着淡淡的熏香。他笨拙地把毯子裹在身上，瞬间被一股温暖包裹，这种感觉陌生而又令人眷恋。他抬起头，看向孙权，眼神里的戒备少了许多，多了几分好奇和感激。

“你叫什么名字？”孙权笑着问道，笑容温和，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颤抖：“我…我叫澜。”这是他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说出自己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听到他的名字后露出厌恶或恐惧的表情。

但孙权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他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我叫孙权，来自江郡。”他顿了顿，看着澜那双清澈却又带着浓重忧郁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问道：“澜，我正要回江郡，那里水网密布，气候温润，比长安要暖和得多。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澜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跟他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长久以来的漂泊让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可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神太过真诚，他的声音太过温和，让他无法生出抗拒之心。而且，他真的厌倦了长安的寒冷和孤独，厌倦了四处漂泊、看人脸色的日子。他渴望有一个地方可以落脚，渴望能有一个人不再把他当作不祥之人。

孙权看着他迟疑的样子，补充道：“到了江郡，我会给你找个住处，让你有饭吃，有衣穿，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受苦。”他没有说太多承诺，却用最朴实的话语给了澜最实在的希望。

澜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看着孙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也承载了他对未来的所有期盼。

孙权见他答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弯腰将澜轻轻抱起。澜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让孙权心里一阵发酸。澜下意识地搂住孙权的脖子，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孙权身上传来的体温，那是一种温暖而安稳的感觉，不像炭火那样灼热，却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柔地包裹着他，驱散了他心中积攒多年的寒意。

这是澜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抱着，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切的温暖。他把头轻轻靠在孙权的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熏香，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无声地浸湿了孙权的锦袍。五年来的委屈、孤独和恐惧，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孙权感受到了肩头的湿润，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澜的后背，动作温柔而安抚。他抱着澜站起身，对随从吩咐道：“走吧，去渡口。”

一行人朝着长安城外的渡口走去。澜趴在孙权的怀里，透过锦袍的缝隙，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五年的都城。街道依旧繁华，行人依旧匆匆，可他的心境却截然不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会迎来新的篇章。

寒风依旧在吹，但澜却不再觉得寒冷。因为他怀里的温暖，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风霜。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孙权平稳的心跳和沉稳的步伐，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他不知道江郡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孙权抱着澜，脚步坚定地走向渡口。他看着怀里这个瘦小的孩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照顾他，让他不再受委屈，不再被人视为不祥。他隐隐觉得，这个浑身是伤、眼神却异常清澈的孩子，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江郡的战船早已在渡口等候，船帆上印着江郡特有的隐龙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孙权抱着澜踏上战船，身后的长安渐渐远去，而前方，是水网密布、充满希望的江郡，是他们共同的未来。澜靠在孙权的怀里，感受着船身轻微的晃动，听着江水拍击船舷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知道，属于他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