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的大雪终是渐渐歇了。茫茫冰原像被覆上一层厚厚的白绒锦被,平整得望不见尽头。药圃里的凝冰草顶着蓬松雪帽,从皑皑白雪里悄悄探出淡蓝花瓣,嫩黄的花蕊裹着残雪,那模样竟透着几分憨态可掬的娇俏。
我和玄渊正坐在石亭里煮茶,檐角垂着的冰棱被午后浅光映得莹白透亮,水珠顺着冰棱末端缓缓滴落,滴答——滴答—— 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雪水星子,混着凝冰花茶的清冽香气,漫在小小的石亭里,这般静谧惬意的光景,竟让人忘了三界尚有纷扰。
忽然,一道炽烈金光骤然刺破云层,直直落在石亭门前,驱散了周遭残存的冰雾。来者是天界的传讯仙使,一身素白仙袍,双手捧着一卷鎏金玉旨,躬身行礼时态度恭敬至极:“冰穹上神,青芜上神,天帝有旨,召二位速上天界议事,事关魔渊裂隙异动,万分紧急。”
玄渊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指尖凝起几缕极淡的冰魄气,轻轻在玉旨上扫过——那是上古冰神核验天旨真伪的法子,确认无误后,他抬眼看向仙使,语气冷淡得无半分波澜:“可知异动详情?”
仙使躬身垂首,声音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回上神,近日魔渊主裂隙频繁震颤,周边好几处小型裂隙已然崩开,外泄的魔气侵扰下界凡人村落,就连低阶仙门的弟子都遭了魔气侵蚀。天帝急召各路上古诸神,一同商议镇守裂隙、肃清魔气的对策。”
我心头猛地一沉,前几日边境仙官传来的异动虚影瞬间浮现在脑海——魔气翻涌,生灵哀嚎,那些细碎的画面此刻想来,竟让人脊背发凉。看来,沉寂万万年的魔渊,是真的要不安分了。
玄渊似是察觉到我的紧绷,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虽依旧带着冰魄的清冽,却刻意渡来一缕温润暖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腹,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无论魔渊风浪多大,我都不会让你受半分牵连。”
折返寒渊殿换了神袍,玄渊依旧是那身黑金暗纹神袍,袖口缀着几缕流云白纱,走动间冰魄气隐而不发,尽显上古上神的孤绝与威严;我则换上了一身青白流云襦裙,裙摆绣着缠枝灵木与冰纹交织的纹样,发间依旧簪着他送的暖玉簪,指尖悄悄缠着几缕细弱的灵木藤蔓——那是我随身的护身之力,也是与他冰魄气相融的契子。
我们相携踏云,奔赴天界。一路上流云聚散无常,天界的仙雾缭绕周身,朦胧了远处的凌霄殿影。过往的仙官撞见我们,皆是慌忙躬身行礼,目光落在我们紧紧交握的手上时,满是艳羡与敬畏。想来,那日玄渊在寒渊怼走赤明、直言我是寒渊主母的事,早已在天界传得沸沸扬扬,往后,该再也没人敢凭着草木之力绵软,便肆意小瞧我了。
凌霄殿上,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天帝高坐于九龙宝座之上,龙颜肃穆,下方分列各路上古诸神与天界长老,个个神色凝重,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瞧见我们推门而入,天帝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冰穹、青芜二位上神到了,快入上座。”
我们刚在两侧的玉椅上坐下,一道火红身影便骤然起身——正是火德星君。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眼底的不悦毫不掩饰,却碍于玄渊就在我身侧,终究不敢肆意发难,只能转向天帝,躬身禀道:“天帝,魔渊裂隙异动,魔气偏于阴寒,冰穹上神的冰魄之力正好相克,理当前往镇守主裂隙。只是青芜上神的草木之力太过绵软,怕是难以担当重任,不如就让青芜上神留在天界待命,免得前往裂隙,反倒添了乱子。”
这话一出,殿内好几位居于下位的长老立刻跟着附和,语气里的轻视显而易见,显然都觉得,我这草木之力,只会拖玄渊的后腿。
我握着玄渊的指尖微微收紧,正要开口辩驳,玄渊却已然先一步站起身来。刹那间,他周身的冰寒气骤然迸发,丹凤眼里覆上层层寒霜,那凛冽的威压席卷全场,竟逼得殿内缭绕的仙雾都彻底凝固,连殿外的风声都似停滞了几分。
“火德星君这话,很不妥当。”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如冰,掷地有声,震得殿内的玉饰微微作响。
火德星君身子一僵,却还是硬着头皮抬头:“冰穹上神此话何意?”
“阿汐的草木生机,可不是你口中的绵软无用。”玄渊长臂一伸,将我稳稳揽在肩头,语气坚定,满是护短与笃定,“她的生机能滋养诸神仙力,能稳固裂隙结界,更是魔气的天生克星——这般能耐,可比你那只会灼烧生灵、却难镇阴寒魔气的烈火之力,强上百倍不止。”
他顿了顿,丹凤眼扫过火德星君,威压再添几分:“魔渊主裂隙阴寒刺骨,魔气滔天,唯有我的冰魄之力与她的灵木之力相融,才能筑牢万无一失的防线。你今日说她不行,莫非,是觉得我也不行?”
这话字字诛心,火德星君脸色瞬间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天帝见状,赶忙起身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二位上神莫要争执,冰穹上神说得极是。冰木相融乃是天地至强之力,魔渊主裂隙,自然得由二位上神携手镇守,方能万无一失。”
火德星君满心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天帝之意,更不敢直面玄渊的威压,只能狠狠瞪了我一眼,悻悻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议事过半,诸神终是定下对策:各路仙兵分兵驻守各处小型魔渊裂隙,肃清外泄魔气;我与玄渊携手镇守魔渊主裂隙,筑牢核心防线;其余上古诸神驻守天界边境,随时待命支援。
散会之后,天帝单独将我们留在凌霄殿,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黝黑、泛着混沌微光的古玉,递到我们面前:“这块乃是混沌古玉,能精准预警魔气异动,二位带在身边。若是主裂隙发生大变,魔气暴涨难以抵挡,便可凭借此玉,召唤三界诸神援军。”
玄渊接过混沌古玉,指尖凝着冰魄气,小心翼翼地替我系在腰间——古玉贴着那枚天道馈赠的“岁岁相依”青白玉佩,一黑一白,一混沌一天地,相互映衬,皆是我们相守相伴的信物。“谢天帝。”
走出凌霄殿时,天界的暖阳正好,驱散了殿内的凝重寒气。我挽着玄渊的手臂,脚步放缓,声音轻轻的:“刚才,谢谢你。”
他低头,在我的发顶印下一个微凉而珍重的吻,丹凤眼里的寒霜尽数褪去,只剩满眸温柔:“有什么好谢的?”他指尖摩挲着我腰间的双枚玉佩,语气坚定,“保护你,守护三界,都是我分内的事。而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是我并肩作战的,唯一人选。”
回程途中,路过天界仙圃,里面的灵草长得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玄渊俯身,从草丛中摘下一株通体莹黄、泛着暖意的暖灵草,轻轻替我别在发间——暖灵草的香气清淡温润,恰好中和了暖玉簪的微凉。“这种草能抵御浅淡魔气,带在身边,我能更安心些。”
我仰头望着他,清冷的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牵挂。那一刻忽然豁然开朗:哪怕魔渊的风浪再大,哪怕魔气滔天,哪怕前路危机四伏,只要能和他并肩而立,冰魄映灵木,生死共相依,我便什么都不用害怕。
重回寒渊境,我们立刻开始整理行装。玄渊的冰刃被细细擦拭干净,泛着凛冽寒光;我的灵木种装在玉瓶里,每一粒都渡满了本源生机;还有我连日来炼就的暖寒丹,满满装了一玉盒——那是给他备着,抵御主裂隙极致阴寒的。
收拾妥当,玄渊将我紧紧搂在怀里,目光望向魔渊所在的暗沉方向,声音低沉而郑重:“阿汐,这次前往主裂隙,危险难以预料。若是遇上危急情况,切记不要硬扛,你先撤退,我来抵挡魔气,无论如何,我都会去找你。”
我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角,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万年前,混沌风雪里,你拼尽全力护我;万万年里,寒渊岁月里,我们相依为命。如今,魔渊临世,自然要并肩作战。”
“要退,就一起退;要战,就一起战。”
他眸色骤动,眼底的担忧尽数化作滚烫的执念,手臂收紧,将我拥得更紧,仿佛要将我嵌进他的骨血里。良久,他低声应道,声音里满是笃定:
“好,一起战。”
寒渊的风轻轻掠过药圃,顶着雪帽的凝冰草微微摇曳,淡蓝花瓣在风里轻晃,像是在为我们送行,又像是在期许我们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