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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食祸(下)

朱门弈

重华殿内,陆司药用银箸从那碟蒸蕈菇中夹取一小块,将余者封存,她用小银刀切开菌褶,又以牛角匙刮取少许汁液,置于白瓷碟中。

杨司膳站在一旁,呼吸凝滞。

良久,陆司药直起身,用素帕擦拭指尖,面色凝重 :“确是毒蕈,伞盖灰褐,边缘环纹,柄根膨大,此乃鹅膏蕈。”

“毒性如何?”宁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中却仍带着颤意。

“初食无碍,但不到半个时辰即毒发,状似急症。”陆司药顿了顿,“但此蕈特殊——中毒者先腹痛呕吐,后症状稍缓,看似好转,实则毒已入肝肾心肺,待再度发作时…即回天乏术。”

庭兰侍立一旁,她深知鹅膏蕈有剧毒,方才陆司药当面告知莲丝其中毒不深,静养即无大碍不过是安慰之语,但听见陆司药说出“回天乏术”四字时,仍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陆司药又朝重华殿宫人居住的耳房望去,眸中带着悲悯,莲丝已暂被移至那里歇息,由晚雨守候在旁,“不瞒婕妤,这碟蕈菇所用鹅膏蕈,蕈体较寻常更小,毒性却更烈,且此毒无解,莲丝虽已催吐,但中毒已深,接下来一日她病状将看似好转,实则……”她收回目光,语中带着不忍,“不出三日,必死无疑。”

宁婉轻阖双目,强自敛去情绪,她走到垂首侍立在旁的两名尚食局内人面前,“尔等可有话要说?”

二人之一的素纨浑身发抖,伏身下拜:“奴……奴有罪,褚掌膳将食盒盖上后,便去清点别处,二位姊未到,奴……奴即擅自离开去更衣……回来时匆忙,未核对菜品……”

“今日本应是微雨与尔二人来送膳食之人,为何却是莲丝来?”庭兰疑惑问道。

“微雨突感腹痛,让莲丝姊暂代……”素纨啜泣,“奴等送膳前,只核了食单份例,未……未与褚掌膳确认……”

庭兰浑身一震,她盖上食盒便去忙碌,未曾亲眼看着直到食盒被取走,她过度迷信素日规程,未做最后核对,她亲手烹制的炙蕈菇被换,她竟毫无察觉!

“是我之过……”庭兰声音嘶哑,“若我细查一遍,若亲眼看着食盒被取走……”

杨司膳按住她的肩,力道甚重:“眼下非自责之时。”

宁婉朝窗外望去,庭中积雪上尽是凌乱的足迹,良久,她回过身,声音冷冽但却清晰:“云岫,尔去宫正司请殷宫正,切莫声张。”她顿了顿,“杨司膳先暂回尚食局,殿中诸人暂毋外出。”

她又对宝瑛道:“尔随我去椒房殿,我要将此事禀报皇后殿下。”

云岫领命即疾奔出殿,行至御花园东侧曲廊,迎面撞上一人,二人俱是踉跄。

“不长眼么?”被撞者正是许荣的侍女织锦,她尖声呵斥道。

云岫慌忙站起身,未道歉便匆匆离开,“我有急事,先行告退。”

织锦却拦在她身前,上下打量:“急事?这般横冲直撞,莫不是重华殿又出事?”她嘴角勾起讥诮,“霍婕妤才晋位几日,即这般张扬……”

“让开。”云岫冷声打断。

织锦挑眉,“呦,甘内人好大架势!”

云岫瞳孔一缩,强自镇定:“姊说笑,倒是尔,从前在尚功局也算伶俐,今被拨去服侍许宝林,”她忽话锋一转,“哦,我险些忘了,许宝林是太皇太后垂怜才得复位,难再得宠,姊从此主,前程可忧啊。”

织锦脸色骤变,云岫侧身绕过,疾步而去,不再与其多言。

椒房殿内暖香氤氲,夏侯允值亦陪伴在窦贻瑄身旁。

内侍马延寿趋步入内,低语几句。

贻瑄与夏侯允值对视一眼,二人眸中俱是惊色。

“传。”夏侯允值沉声道。

宁婉步入殿中,虽面色苍白却举止从容,她敛衽行礼,禀明重华殿发生之事,竭力克制但仍难掩情绪,在提及莲丝已回天乏术时,一度声音哽咽。

“毒蕈……”夏侯允值缓缓重复,眼中寒光骤现,“竟有人敢在宫中行此阴毒之事。”

贻瑄按住他的手:“大家息怒,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她看向宁婉,“霍婕妤受惊,此事当由宫正司彻查。”

“妾已着人去请殷宫正。”宁婉垂眸,“妾请旨封锁并彻查尚食局。”

夏侯允值颔首:“准。”他顿了顿,似是无意提及,“皇后方有孕,暂不宜劳神,此事朕亲自过问。”

殷司正很快率宫正司众人赶到尚食局,听完禀报,立即下令,她眼神锐利,声音冷硬,“细查各处角落,凡有可疑,一律带回。”

尚食局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众内人惊恐地聚在院中,看着宫正司女官闯入各间厢房,翻箱倒柜声、呵斥声、低泣声混杂。

少顷,一宫正司内人当从元芝枕下搜出一素纱小包,内装干蕈菇。

杨司膳和王典药被召去辨认,那些干蕈菇与那碟有毒的蒸蕈菇一样,正是鹅膏蕈。

殷宫正命人从院中众内人中找出王元芝,冷冷瞥了她一眼:“鹅膏蕈为毒蕈,按理不在尚食局采买食材之列,想来今日送去霍婕妤处的蒸蕈菇不是勿用毒蕈。”

元芝未答话,亦未反驳,殷司正冷眼看着她,对左右吩咐道:“带回宫正司。”

宫正司,元芝已受笞刑,头发凌乱,面上泪痕斑驳。

殷宫正端坐堂上,“王元芝,尔枕下毒蕈,与霍婕妤膳食中毒蕈相同,莲丝试吃后已出现中毒症状,尔还有何话说?”

元芝啜泣,“是…是许宝林指使奴做的。”

“许宝林?”

“奴……奴先前服侍过许宝林。”元芝声音嘶哑,“但自宝林上次废居掖庭,奴便又被调回尚食局……”

“既已无干系,为何听其命下毒?”殷宫正逼近,“毒蕈从何而来?”

元芝浑身一颤。

殷宫正缓缓道:“尔若如实招供,可免皮肉之苦,若冥顽不灵,我便令人再用刑。”

“不!”元芝尖叫,挣扎许久,“许宝林…许宝林复位后……私下寻过奴,”她喘着粗气,“说……说霍婕妤害其至此,必要报复……令奴在霍婕妤膳食中做手脚……奴起初不敢,可她许诺事成后予奴重金……奴鬼迷心窍…毒蕈是……是许宝林所给,宝林说此蕈服后似急病暴毙……”

“调换菜品之人可是尔?”

“是…”元芝伏在刑凳上痛哭,“是奴私下蒸制毒蕈,又趁素纨离开,褚掌膳去清点别处时调换菜品……”她忽然抬头,想起殷宫正方才提起莲丝,眼中迸出绝望,“莲丝……莲丝如何?”

殷宫正沉默不语,元芝看着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发出野兽般的哀嚎:“莲丝…莲丝…为何是尔…”

殷宫正率人搜查漪兰殿时,许荣正对镜梳妆,见众人闯入,她先是一愣,随即怒道:“放肆,何人准许尔等擅闯?”

殷宫正面无表情:“宝林见谅,奴乃奉命行事。”

许荣仍不情愿,但殷宫正并不理会,示意众人仔细搜查各处

搜查持续了半个时辰,一内人在搜查许荣衣橱时,从一件旧袄夹层中摸出一只素纱小包,内装些许干蕈菇。

殷宫正将这些干蕈菇与从元芝枕下搜查到的干蕈菇比对,皆是剧毒的鹅膏蕈。

许荣瞪大眼睛看着这些干蕈菇,面上俱是惊愕之色,“此为何物?我从未见过。”

殷宫正仍不愿听她解释,“有劳宝林随奴去一趟宫正司。”

当殷宫正将元芝供词呈放在许荣面前时,她神色大惊,猛地站起身,“尽是胡说,”她厉声喝道,“我从未指使王内人下毒,亦不知毒蕈从何而来,定是有人构陷!”

殷宫正冷冷道:“人证物证俱在,宝林还有何话可说。”

“人证?王元芝一面之词?物证?”许荣指着那包干蕈菇,指尖颤抖,“司正仅凭此物在我衣橱中,就认定其属我?”

“宝林与霍婕妤素有旧怨。”

“有旧怨就要下毒?”许荣惨笑,“我恨霍婕妤,是伊使我废居掖庭,然我再蠢,也不屑于行此阴毒卑劣之事,且将毒蕈藏于衣橱中手段拙劣,一搜查便知,我岂会自寻死路?!”

殷宫正不为所动:“若非褚掌膳及时发现,霍婕妤食用毒蕈后毒发身亡,便死无对证。”

许荣瞪着她,眼中血丝密布,忽仰天大笑:“霍婕妤是大家宠妃,又是公主生母,若其复发身亡,大家定会命人彻查,岂会因‘死无对证’,就草草了事,殷司正,霍婕妤予尔多少好处,竟要如此构陷,置我于死地?!”

“宝林,”殷宫正拍案而起,“奴将请示大家与皇后对宝林用刑。”

消息再传回重华殿时,已是次日。

宁婉正坐在窗前,窗外又开始下雪,细碎的雪沫子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一点一点覆盖上庭中石径,云岫向宁婉禀报了审讯结果。

宁婉心头涌上怒气,却并不震惊:“果然是许氏。”

庭兰细细阅读殷司正所上案卷,思忖道:“婕妤……许宝林坚称遭人构陷……”

“伊自是要狡辩。”宁婉声音冰冷,“人证物证俱全,伊恨我入骨,自废居掖庭之日起便想报复,王内人本技艺精湛,对尔在其调离尚食局期间升任掌膳恐亦心生嫉妒,”她话锋一转,长叹一声,“只是伊未料到尔会发觉菜品被调换。”

庭兰仍觉得有疑点,但宁婉难抑怒火,“可怜莲丝,正当盛年,竟遭此不幸。”

“褚掌膳,莲丝怕是……”晚雨忽从耳房进内,她声音哽咽,不忍再继续说下去。

庭兰疾步行至重华殿耳房,莲丝躺在晚雨榻上,昨日她的病状一度好转,只是因惊恐忧惧心绪不安,服下陆司药所开安神药后一直昏睡。

此刻莲丝已转醒,额上尽是冷汗,烦躁不安,呼吸急促,手脚也控制不住地抽搐,庭兰握住她冰冷的手,那双手上还带着冻疮愈合后的暗红疤痕。

庭兰看着莲丝痛苦的模样,竭力克制,眼中的泪水仍控制不住地不断流出。

莲丝情绪渐渐平复,抽搐亦减弱,她已气若游丝,“好冷,我想…想娘,我…我要回家。”

庭兰为她掖了被角,声音嘶哑,“尔好生将养,尔救霍婕妤有功,我去求婕妤向至尊请旨,放尔出宫还乡。”

庭兰知道莲丝已在弥留之际,却仍是用欺骗她也欺骗自己的谎言去安慰。

莲丝轻扯嘴角:“谢…谢…,我想回家,我想娘…”她的声音渐渐变弱,“娘…娘……”

莲丝渐渐陷入昏迷,头软软歪向一侧。

庭兰僵在那里,一直紧握着莲丝的手,半晌才放下,轻轻手指,她颤抖着探莲丝的鼻息,又轻摸颈脖。

庭兰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不断涌出,砸在莲丝冰冷的手背上。

一旁的晚雨长叹一口气,关切道:“莲丝已化去,褚掌膳节哀。”

莲丝身亡后不久,宫正司传来消息,元芝亦突发急症,腹痛呕吐,浑身抽搐,呼吸急促,如今人已气绝,症状与莲丝亡故前几乎一样,盖其受审讯前已秘密服下鹅膏蕈。

殷宫正将证词与毒蕈一并呈至御前。

夏侯允值阅罢,沉默良久,殿外风雪呼啸,他想起许荣在御花园那声娇笑,想起宁婉生产时的惨叫,想起她昨日在延英殿那句“昔日誓言,莫非皆作空谈”。

“证据确凿?”他仍有些疑惑。

“人证虽已身死,但供词画押在此,物证俱全。”殷宫正垂首,“许宝林与霍婕妤旧怨深重,王元芝为许宝林旧仆,受其指使,以毒蕈谋害霍婕妤。”

夏侯允值未再细问,指尖轻叩桌案,提笔批红,便去审阅外臣所上堆积如山的奏书。

废位赐死诏书在黄昏时分送达宫正司,许荣听到“废为庶人,赐死”六字时,并未哭闹,只是冷笑。

“果然……”她喃喃,“果然是欲我死。”

宫正司已备下白绫、毒药和匕首,许荣看也未看,只盯着殷宫正:“我是遭人构陷,我要求见陛下与皇后殿下。”

“诏书已下,陛下不会见尔,尔宜尽快自行了断,莫待我等动手,伤尔颜面。”

许荣笑容凄厉,一步步走近,端起毒药,却将药碗猛地摔在地上,眼中尽是不甘,“我无罪,我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殷宫正见状,面色一沉,眼中闪过厉色,缓缓抬手,对左右冷声吩咐道:“既然庶人许氏不愿体面,便换他法。”她的目光落在身旁内人捧着的白绫上,“送许氏上路。”

两名内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许荣,另一名内人动作利落地将白绫绕过梁柱,打了个结实的环扣。

许荣被强行拖到白绫下,她不断挣扎,“霍…霍氏……”她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双眼充血,又死死瞪着殷司正,“殷宫正…尔等害我至此…必不得好死……”

许荣脖颈被两名内人强行套入绳环,窒息感瞬间袭来,她双脚离地,徒劳地踢蹬着,双手本能地去抓颈间的白绫,指甲在粗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可白绫渐渐收紧,她的面容迅速变得青紫,很快便不再动弹。

殷宫正示意左右放下许荣的尸身,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向身旁的宫人吩咐道,“去重华殿禀告霍婕妤,许氏已自缢身亡。”

“诺,”韩典正垂首应下,待殷司正转身离去,才走到许荣的尸身旁,蹲下身,用颤抖的手轻轻为她阖上双目。

此番庭兰救霍婕妤有功,帝后和宁婉本欲厚赏,但庭兰以自己亦有疏忽为由请辞,请求赏银予莲丝双亲料理后事及抚恤。而素纨则因擅离职守,受三十笞刑,调浣衣局,微雨亦因未禀报即托莲丝代班,受十笞刑,亦调浣衣局;另一送膳内人禾娘虽未受处罚,但被调离尚食局,调至尚功局。杨司膳身为司膳,御下不严,亦被罚俸一月。

微雨和素纨被带去宫正司受笞刑时,正是黄昏时分,庭兰和杨司膳看着二人,眼中尽是不忍,一旁的韩典正环顾四周,低声道,“放心,今日宫正不会亲自监督行刑,我会令伊等从轻下手。”

“谢典正。”庭兰眼含泪水,感激道。

韩典正看着庭兰及杨司膳,叹息道,“只是今后,尔等当更加谨慎,尚食局各司责任皆非轻。”

韩典正等人将微雨和素纨带走后,庭兰仍愣在原地,远远地望着她们离开。

杨司膳走到她身旁,唤道:“回去罢。”

庭兰低下头,眼泪落在雪地上,声音哽咽,“司膳,是我之过,若我当时再小心些……”

“我亦有过,”杨司膳按住她的肩,力道甚重,“只是此事之后,宫中更多人将记住尔,是尔救下霍婕妤,”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叹息道,“亦是尔…妨碍了某人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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