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十年初,长安宫城覆着积雪,檐角冰凌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恩赦诏书颁下,一批年长宫人得以出宫归家。
张掌膳出宫那日,天色灰蒙,她将一卷以青布仔细包裹的笔记塞进庭兰手里,布面已被反复摩挲,边角处已起毛边。张掌膳的手很凉,掌心厚茧蹭过庭兰的指尖。
“尔将接任掌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此为我近年来所记食性相宜相克,赠予尔,尔平日宜多看。”她顿了顿,望向尚食局院墙外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宫中灶火,可照亮碗碟,却照不亮人心。往后……万事谨慎,安守本分,亦要守住良心。”
“是,庭兰谨记。”庭兰恭敬一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张掌膳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不轻,而后转身,她的背影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单薄,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宫巷尽头。
程尚食早已向皇后请旨擢升庭兰为掌膳,消息公布时,众内人神色各异,羡慕、嫉妒、淡漠和真心祝愿者皆有之。
一日隅中,尚食局膳房中水汽蒸腾,暖意与香气混杂,却驱不散众内人心中无形的紧绷。
杨司膳立在灶台边,看着庭兰亲手试做新一批毕罗的面皮,面皮要擀得极薄,透光可见掌纹,却又不能破。庭兰的手指细长,沾着面粉,在案板上轻轻推擀,动作流畅。灶台上炖着汤的砂盅咕嘟作响,水汽袅袅上升。
“太皇太后昨日命人传话,”杨司膳拿起一小撮糖霜,撒进调好的樱桃馅中,“赵婕妤胃口仍就不佳,近日所上樱桃毕罗,一口未食,皆分赏近侍,我等当更用心备膳。”
庭兰手上动作未停,只轻声应:“诺。”她将擀好的面皮轻轻托起,对着窗光检查厚薄。窗外一株老梅树斜倚墙角,枝头还挂着几朵残败的花,在寒风中瑟瑟。
“司膳,奴有一言。”庭兰抬眸,目光从面皮转向杨司膳。
“说。”
“赵婕妤素日最爱樱桃毕罗,如今却无甚胃口,依奴看,或是孕中脾胃虚弱,嫌甜腻。”她顿了顿,将面皮小心铺在案上,取过银勺舀起一勺樱桃馅,“不若……不若稍减糖蜜,添少许陈皮丝或山楂末,既开胃,又不失本味。《黄帝内经》有云,‘甘者令人中满’,孕妇本就易生胀满,过甜恐更碍脾胃。”
话音未落,另一侧已传来清脆的敲击声。
元芝将铜勺重重搁在案上,她今日负责送去增成殿的膳食,闻言转身,唇角扬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褚掌膳新官上任,主意倒是不少。”
膳房中一时静住,灶上大锅中的汤还在翻滚,发出沉闷的咕咚声。众内人不自觉放慢了动作,目光悄悄瞥向这边。
论手艺,元芝在尚食局诸年轻内人中乃翘楚,不过去岁四月新嫔御入宫时,她因嫌在尚食局劳作太乏味,主动求秦尚宫将自己调去侍奉新嫔御,她与皆被调去侍奉许才人,孰料不过数月许氏便遭废位,身边宫人亦被遣走,她与莲丝重回尚食局,而庭兰却在此期间升任掌膳。
元芝走近几步,她比庭兰略高半头,微微俯身而视,目光扫过庭兰手中那张薄如蝉翼的面皮:“樱桃毕罗乃经典食方,传承数年,太皇太后之意是‘用心’,非‘擅改’。擅自更易,若婕妤不喜,或有不妥,谁人担责?”
她的声音清脆,字字带着棱角。
庭兰将樱桃馅舀入面皮,小心翼翼地捏出精巧的褶皱:“此非擅改,乃因时制宜,婕妤有孕,减糖,添开胃之物,正是用心。”
“因时制宜?”元芝嗤笑一声,“亦需看是何‘时’。如今太皇太后亲自过问,当尽力做到万无一失。若依尔所言,更改食方,赵婕妤尝后不喜,怪罪下来,是说我等自作主张,还是说掌膳体恤上意?”
她刻意将“体恤上意”四字咬得极重,周围几个老成的内人闻声低下头去。
庭兰指尖微微一颤,面皮边缘被捏出一道褶皱。她迎上元芝带着挑衅与不甘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食疗之道,本就讲究因人而异。若因固守旧例,致使婕妤胃口不开,损及皇嗣安康,难道就不是失职?”
“失职?”元芝扬声道,“若守方,便是婕妤不喜亦有例可循,若改方,出错便是掌膳一人之过,届时莫要连累尚食局上下。”她环视四周,似在寻求支持,“诸位说,可是此理?”
气氛陡然僵冷,灶台上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杨司膳,褚掌膳,元芝姊,”一直默默在角落清洗器皿的莲丝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她声音细细,带着惯有的怯意,“奴愚见……二位姊所言皆有理,不若……今日仍按原方,精选最上等的樱桃,略减蜜糖,做得格外精细些呈上。同时……依褚掌膳所言,以新方制少许毕罗,单独盛放,附上小笺,请赵婕妤近侍代为呈报,若婕妤有意,或可一试?如此,既全规矩,亦尽心意,更显尚食局考虑周全。”
杨司膳一直沉默着,目光在庭兰与元芝之间逡巡,她走到庭兰案前,拈起一只樱桃毕罗,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褶皱,又轻轻嗅了嗅馅料的气味,“便依莲丝所言,”杨司膳终缓缓开口,将毕罗放回竹屉,“先按原方,选最上等的樱桃,糖蜜减一成,再以新方制少许毕罗。”她的目光扫过元芝,又落在庭兰脸上,“元芝以原方制,务必精心,庭兰以新方制,需把握分寸,无论守方或依新方,皆当用心。”
“是,司膳。”元芝面色仍有些阴晴不定,但只是撇了撇嘴,不再反驳,她瞥了庭兰一眼,便转身回到自己案前,用刀刃小心处理樱桃。
庭兰亦不再言语,只继续捏制毕罗。
午膳时分,尚食局膳房香气弥漫,送去各殿的肴馔已备齐,众内人手脚麻利,按定好的份例,将一道道菜品分装入对应的食盒中,各食盒盖上挂有小木牌,上书宫室名号。
庭兰仔细查验着送往各处的菜品,她将一碟色泽金黄、边缘微焦的炙蕈菇小心放入食盒最上层,这是她为重华殿霍婕妤所制,盖上食盒,便转身去清点送去别处的膳食。
待庭兰回到案台,食盒已被送走。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灶膛,却忽见几块金黄的与已经焦黑的蕈菇碎片,正静静躺在未燃尽的灰烬之中。
庭兰一时怔住,那似她亲手炙烤的蕈菇,还能隐约嗅到独特的香料气息。
食盒本放在案台上,这炙蕈菇显然是被人刻意倒进灶膛的。庭兰蹲下身,捏起一小块碎蕈菇,确是她所炙烤的蕈菇,想来是送膳食的内人不慎打翻,又怕责罚,便偷偷倒掉。打翻菜品虽非大事,但刻意隐瞒、私自处置,便是坏了规矩。
然为何食盒中被洒落的只有这道炙蕈菇?还是其他被洒落的肴馔已被灶膛中未熄的余火烧尽?
庭兰心头掠过一阵不安,忽又想起张掌膳的叮嘱——灶火照不亮人心,她猛地起身,手中那块蕈菇碎片被捏得粉碎,顾不上解下围裙,便疾步走出膳房。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如细针扎刺,庭兰拢了拢单薄的衣衫,跑了起来。宫道上的积雪已被宫人清扫至两侧,露出湿滑的青石板,她抄了近路,穿过御花园东侧的曲廊,枯藤缠绕着廊柱,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生疼。
庭兰在重华殿阶下猛地停住,急促喘息,殿门半开,能隐约隐约看见殿中众人的身形。她强迫自己平复呼吸,又微整鬓发和衣襟,才抬步踏入重华殿。
殿内暖意融融,食盒已送达,被放在侧边矮几上,三名尚食局内人已将一道道菜品摆上桌案,三人中有一人是莲丝,而今日重华殿膳食本不由莲丝来送……
霍婕妤尚未进膳,正抱着永昌公主坐于桌前,乳母和晚雨、云岫等宫人侍立左右。
庭兰目光迅急扫过桌面上一道道菜品,并没有她烹制的炙蕈菇。
庭兰继续仔细查看,忽然靠近主位位置摆放的一道菜品令她的心瞬间沉下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炙蕈菇,而是一碟蒸蕈菇……
蒸制的蕈菇整齐码放在青瓷盘中,水汽润泽,看起来鲜嫩可口,那些蕈菇的颜色并不算艳丽,伞盖呈灰褐色,边缘有一圈不易察觉的浅色环纹,蕈柄根部膨大如球。
然这些蕈菇是毒蕈……
宁婉已将永昌公主抱至乳母怀中,缓缓拿起银箸,正欲伸向那碟蒸蕈菇——
“婕妤且慢!”
庭兰声音突兀响起,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她疾步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几乎是夺过宁婉手中的银箸。
殿中霎时死寂。
永昌被惊动,哇得一声大哭起来,乳母慌忙将其抱回内室。
宁婉抬眸,先是疑惑,随即面上涌起被打断的不悦:“褚掌膳,尔……”
她记得庭兰,尤其是那一双熟悉的眼眸。
庭兰疾步上前,在距离食案三步处停下,气息尚未平复:“奴斗胆…请婕妤暂勿进膳。”
“为何?”宁婉眉头微蹙。
庭兰垂眸,目光落向那碟蒸蕈菇:“此蕈……非奴为婕妤所制炙蕈菇,”她深吸一口气,脊背绷直,冷汗已浸透内衫,“此蕈……恐有毒。”
话音刚落,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晚雨与几名宫人倒抽一口冷气,莲丝脸色倏地发白,僵在原地。
宁婉脸色一沉,目光冷艳锐利,含着几分教人心生颤意的怒气,她盯着庭兰,又看向那碟蒸蕈菇。蕈菇在青瓷盘中显得鲜嫩诱人,热气袅袅,散发出菌类特有的清香。
“此蕈菇有…有毒?”宁婉重复念着,声音冷了几分。
“正是。”庭兰上前拱手一揖,“奴为重华殿所制为一道炙蕈菇,非蒸蕈菇。且…且此蕈伞盖灰褐,边缘有浅色环纹,柄根膨大如球,乃毒蕈。”
她忽又抬眼看向莲丝:“今日重华殿膳食本不应由尔送来,尔为何在此?”
莲丝慌忙跪下,声音发颤:“是……是微雨突感腹痛,令我暂替一回……”她忽又惊恐地看向那碟蕈菇,“蕈…蕈菇有毒,我…我已试吃……”
“吐出来!快!”庭兰遽然大惊,再无顾忌,疾步上前,一把扣住莲丝的手腕,另一手已捏住她的下颌,“以箸压舌根……”
晚雨亦急忙从内室取来唾盂,庭兰蹲下身,扶住莲丝,拍打她的背脊,莲丝已被吓傻,下意识地听从,将竹箸伸入口中按压舌根,随即俯身剧烈干呕起来,可那蕈菇质地柔嫩,入口即化,且是第一道被试吃的菜品,她只吐出些酸水与少许未消化的糜状物。
莲丝扶着庭兰的手站起身,却忽然呼吸急促,她捂住腹部,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嘴唇微微发紫,并发出不受控制的呻吟声,“痛……好痛……”
宁婉看着莲丝痛苦的模样,面色瞬间变得惨白,一股夹杂怒气的寒意从心底窜起,有人想以毒蕈谋害她……
“晚雨!”宁婉厉声喝道,她渐渐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速去尚食局请杨司膳和陆司药,快!”她忽又略微压低声音,却加重了语气,“切勿声张,莫走漏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