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长安宫城玄武门侧门在一场淅沥的晨雨被打开,三辆马车先后稳稳停下,三位新晋嫔御依次下车,足履踏上湿漉漉的石板宫道。
赵徽瑾衣着精致得体,步履沉稳,裙摆纹丝不动,她抬眼望了望前方幽深的宫巷,神色沉静如古井。紧随其后的许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巍峨的殿宇,嘴角上扬,不觉心跳加快,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唐锦桐跟在二人身后,下车便自然站定。
册封旨意已下,赵徽瑾被册为正三品婕妤,赐居增成殿偏殿,许荣、唐锦桐为正六品才人,赐居漪兰殿偏殿。
赵徽瑾出身天水赵氏,父亲赵诠官至正三品左骁卫大将军,又为赵太皇太后女侄孙,在三人中身份最尊,许荣出身高阳许氏,但父亲许岑仅官至从七品大理寺主簿,唐锦桐出身晋阳唐氏,门第较赵徽瑾、许荣稍有逊色,父亲唐辉官至从五品工部郎中,但已于四年前病逝于任。
宫门缓缓关闭,三人随引路的内侍,步入幽深的宫巷,脚步声被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吞没。
兴庆宫正殿里,赵太皇太后端坐凤座,郑太后与天子分坐两侧。三位新人进宫当日即按制至兴庆宫觐见太皇太后,敛衽行礼时,殿外春阳正好,透过雕花长窗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起罢。”赵芮声音平和无波。
三人依言,垂首恭立。
赵徽瑾站在最前,着一身天水碧对襟齐胸襦裙,发髻梳得纹丝不乱,仪态端凝。许荣与唐锦桐落后半步,二人皆偏爱鲜亮颜色,许荣着一身石榴红齐胸襦裙,唐锦桐则穿鹅黄上襦配秋香绿长裙,明艳中透着清丽。
赵芮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在侄孙女赵徽瑾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若非外孙女窦贻瑄亦端庄贤淑,知书达礼,她必保侄孙女赵徽瑾为后。
赵芮微微抬手,指向坐在下首的宁婉,“霍贵人已有身孕,尔等日后同在后宫,当和睦相处,尽心侍奉大家。”
许荣与唐锦桐转向宁婉,敛衽行礼:“妾见过霍贵人。”
宁婉亦敛衽颔首,向位分高于自己的赵婕妤见礼:“赵婕妤安好。”
赵徽瑾见状忙上前轻扶宁婉,“贵人多礼。”她见宁婉虽有孕在身,但仍面色红润,并无多少寻常孕中妇人易有的倦色。
“早闻霍贵人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许荣话是恭维,语调却过于轻快。她早闻采选之前,圣人已幸一寒门女子,并册为嫔御,霍贵人非世家女,按制无采选资格。
宁婉垂下眼帘,只淡淡道:“许才人过誉。”
郑岚君将许荣那略显轻浮的言行看在眼里,心中微哂,这般沉不住气。赵芮却只端起茶盏,缓缓拨弄浮叶。
待新人退下,殿内只剩赵芮与郑太后二人。沉香在炉中静静燃烧,青烟笔直。
“许才人亦是绝色。”赵芮忽然开口。
郑太后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太皇太后所言正是。”
“大家年轻,”赵芮放下茶盏,盏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轻微脆响,“需有美貌活泼嫔御在侧。”她也不再细说,只摆了摆手:“尔亦去罢。”
走出兴庆宫好远,郑太后又回首望了一眼巍峨殿宇,飞檐在日光下投下浓重阴影。
后宫自宪帝驾崩后的平静岁月,即将结束。
暮春的重华殿,宁婉仍觉得有些气闷,她素来体健,但初有孕时仍百般不适,好在如今已有孕五月,胎像稳固,虽身子日渐沉重,但行动尚自如。
自有身后,夏侯允值对她愈发关怀,他愈加频繁驾临重华殿,不只问几句胎像,还问她的饮食起居,听她说些琐事,有时托内侍送来一两件新奇之物。他抚摸她孕肚的动作,从最初的谨慎试探,渐渐变得自然而充满期待。这关切,像春雨,渐渐浸润了她初入宫时那颗充满警惕与不安的心。
晚雨端来安胎的补药,药汁浓黑,散发着苦涩气味。
“贵人,药已送来。”晚雨轻声提醒。
宁婉接过药碗,看着碗中倒影,自己的面容较孕前丰润了些,面色红润,眉宇间那份初入宫时的紧绷感,也渐渐被一种柔和的光泽取代。
此药为太皇太后命侍医所开,然夏侯允值常道用药之事当慎重,杂投药剂或无滋补之效,反添病。况且宁婉向来体健,并不需这安胎补药,她支开晚雨,将碗中之药全部倒入廊下花丛中。
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却比往日更轻快些。
宁婉放下药碗,转身时,夏侯允值已踏入殿内。
“大家。”她敛衽行礼,动作稍缓,嘴角却已自然地带了笑意。
夏侯允值上前虚扶了她一把:“尔有孕在身,私下不必多礼,”眼神柔和,“今日气色甚好。”
“妾与腹中孩儿皆安好,只是大家近日似清减了些,朝政再忙,也当保重龙体。”
“无妨。”夏侯允值伸手轻轻抚上她隆起的小腹,动作熟稔而温柔,“只要尔母子平安,我便安心。”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宁婉心中一片熨帖。曾几何时,她在这深宫中如履薄冰,如今,她已孕育着他的骨血,心中沉重的焦虑与不安,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殷切的期盼。
“赵婕妤、许才人、唐才人入宫已逾旬日,大婚之期亦将至。”夏侯允值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如闲谈。
“妾已与赵婕妤、许才人、唐才人见过,”宁婉心头微动,“日后同在宫中,必相互照应。窦皇后乃太皇太后所选,妾自当敬事。”
夏侯允值微怔,淡淡道,“此即甚好,宫规祖制,尔亦知矣。”
他走到书案前,其上摆放着几卷数日前他命人送来的医书,他随手拿起一卷医书,声音温和,“尚药局诸奉御、侍医,皆择优而取,然纵善医者,亦有无识之处,或不慎误诊,误投药剂。”他放下医书,“通医理,识医方,非无益之事。”
宁婉微笑,指尖划过一行墨字,“大家思虑周全,然医经深邃,妾初涉猎,恐难窥其奥。”
夏侯允值又拿起书卷翻了翻,眉头微蹙:“略懂即好,毋需精通。”他又握住宁婉的手,掌心温热,“有孕在身,更当保重,若觉久读伤神,粗识即可。”
宁婉垂眸,轻轻抽回手,覆在小腹上:“妾自当为此儿尽心。”
夏侯允值将宁婉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额头,“我自会尽力护尔母子周全。”他轻抚宁婉的小腹,“‘母安则胎安,母宁则胎宁’,切勿思虑。”
宁婉轻轻闭上眼,感受着腹中之子的胎动,一下又一下,似在回应。
三位新嫔御入宫后,夏侯允值对三人均有召幸赏赐,无分毫厚此薄彼。
是日,夏侯允值依例驾幸增成殿,
赵徽瑾素好静,闲时常习字,甚为勤勉。数位名家拓本,她已临数遍,每一笔皆力求精到,每一划皆反复斟酌。
夏侯允值到访增成殿时,赵徽瑾又在习字,纸上写的是《兰亭集序》,字迹清隽,笔锋沉稳。
夏侯允值拿起那张字,细细端详,是好字,似精心雕琢的玉器,处处完美,却略失鲜活。
“ 婕妤之书,竖如松柏,横似沧浪,点若星辰,钩同屈铁,可谓承魏晋风骨而不泥古。”夏侯允值赞道。
赵徽瑾微微福身,“大家过誉,妾不敢当。”
“书,重在‘意’。”夏侯允值轻轻放下宣纸,叙叙道,“王右军写《兰亭》于会稽山阴,与友人曲水流觞,微醺之际,挥毫而就。尔临其帖,若得其意,便可于形似之上,再求神似。”
赵徽瑾沉默片刻,方轻声道:“妾谢大家指教……”
夏侯允值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女子,又想起他的嗣祖母,太皇太后赵芮,那位在兴庆宫掌控一切的妇人,眉眼间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赵徽瑾沉稳,周到,有赵太皇太后的影子,但又不像。
御花园中,栀子花已盛放。
宁婉携侍婢晚雨、云岫在园中散步,虽说她身子已渐沉重,但适当走动更利于日后生产。许荣亦携宫人从假山那头转过来,她今日着水红绣折枝海棠襦裙,发间一支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二人在石子小径上迎面相见。
许荣脚步微顿,唇角上扬,笑意明媚,敛衽行礼:“贵人安好。”
宁婉微微颔首,许荣身上香气浓烈,熏得她有些不适:“许才人亦来赏花?”
“正是。”许荣直起身,目光掠过宁婉隆起的腹部,“如今园中栀子花开正盛,贵人孕中闻此花香,最是安神。”
许荣又笑道:“贵人孕中难免多梦,妾前日新得安息香一匣,乃上品,安神之效极佳,妾愿以此奉贵人。”
宁婉眉头微微一蹙,她素不喜焚香,重华殿里向来只以鲜花取味。
“许才人客气。”她声音淡了些,“我素不喜焚香,此香,许才人自用便是。”
许荣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原是如此,倒是妾唐突。”她顿了顿,又道,“想来贵人出身将门,不惯此等寻常闺阁之物。”
正说着,又有脚步声传来,只见赵徽瑾亦领着两个宫人走来。
宁婉与许荣,皆敛衽颔首致意:“见过赵婕妤。”
赵徽瑾上前轻扶有孕在身的宁婉,唇角扬起笑意,“今日园中花开正好。”
许荣笑道:“正是,妾正与霍贵人说此栀子花香。”
“我素爱此花香,”赵徽瑾走到花丛旁,俯身轻嗅一朵,动作优雅,她说着,转向宁婉,语气温和,“贵人身子重,今日日头虽不烈,但久站终是不宜。不若至亭中歇息片刻。”
赵徽瑾又将目光转向许荣,唇角上扬,笑意温雅:“许才人今日这身衣裳颜色极好。”
许荣面上笑容渐深:“婕妤谬赞。”
赵徽瑾走到花丛边,细看花枝长势,又伸出指尖,轻托起一朵半开的栀子,端详片刻,方侧首对身旁的侍女吟风道:“东向花枝,舒放尤盛,择蓓蕾初绽未全者奉宁寿宫,适可开二三日。”
那宫人应声而去,赵徽瑾又行至宁婉身旁,关切道:“贵人面上似有倦色,可是久站之故?”她不待宁婉回答,已对身旁另一侍女咏月道,“去亭中备好清茶,茶水当温热,不可过烫。”又道,“虽将入夏,但贵人孕中忌寒,石凳上当铺软垫。”
许荣在一旁看着,笑道:“婕妤周到,方才妾还想送贵人熏香安神,倒不知贵人素不喜香。”
赵徽瑾神色未变,语气平和:“才人亦是出于好意,只是孕中不宜多用熏香,恐扰胎气。”
三人向亭中走去。许荣走在赵徽瑾身侧,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赵徽瑾察觉,脚步略放缓,待许荣跟上,方继续前行。
亭中石桌上已备清茶,赵徽瑾亲执壶,先为宁婉斟茶,茶汤缓缓注入,不溅不溢,正好七分满,才为许荣和自己斟上。
“此为今春新茶,性味甘平。”赵徽瑾说着,将茶盏轻轻推向宁婉。
宁婉忽觉得有些疲倦,赵徽瑾出身名门,待宫中众人皆处处周全,倒教她有些无所适从。
亭外,赵徽瑾的侍女吟风已采好几枝栀子,将其插入盛水的瓶中。
许荣忽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却不多言,“婕妤、贵人,妾先行告退。”
赵徽瑾微微颔首,亦不多问:“许才人慢走。”
待许荣走远,赵徽瑾才转向宁婉,温声道:“贵人可倦否?不若先回重华殿歇息?”
“正有此意,妾告退。”宁婉趁势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