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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春宴

朱门弈

咸平九年三月,兴庆宫后殿的窗半开着,晨光透过,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道光影,晨风裹挟着早春寒意侵入,却在殿内沉香的暖意中消散无形。

长乐大长公主夏侯净珩敛衽行礼时,赵芮正闭目养神,手中玉菩提缓缓转动。殿内只有铜漏滴水的嗒嗒声,和香炉中沉香细碎的噼啪声。

长乐敏锐地察觉到母亲今日的沉默不同寻常。

赵芮缓缓睁眼,目光如古井无波:“霍氏,入宫已近四月,”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尔可知,这四月,大家待其如何?”

长乐谨慎措辞:“儿闻大家对其颇为眷顾。”

“眷顾,是眷顾。”赵芮连声重复此二字,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接连激起涟漪。

“郑岚君,”赵芮又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亲子早夭,嗣子终非其骨血。”

殿内寂静,沉香青烟笔直向上,如一道无形的屏障。

长乐垂下眼帘。她知道母亲要说什么——宁婉承恩背后,有着深宫特有的算计。

“故,”赵芮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她要一个自己人,在大家枕边。霍氏,出身寒微、无依无靠、只能仰仗于她,正是最佳人选。”

长乐低声问:“阿娘之意……一切皆是郑太后安排?”

“不是安排,还能是何?”赵芮冷笑,“尔当真以为,一微贱女,能凭自己入天子眼?”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海棠含苞待放,粉白花蕾在风中轻颤。

赵芮又转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若日后霍才人诞下皇子……郑氏便又是皇子祖母。届时以太后之尊、太后之便,将皇子接至身边抚养——一切顺理成章。”

这不是一场偶然的情动,而是一盘精心布置的棋局。

“娘既已看破,”她低声道,“何不……”

“何不阻止?”赵芮打断她,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老身倒要看看,这棋……能走到哪一步。”

她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凉的茶,“采选之期将近,届时又有新人入宫,霍氏,不过大家嫔御之一而已。”

待会到长乐大长公主宅,长乐甫入正堂,即见幼女贻瑧从廊下跑来,手中捧着一卷刚抄完的《女诫》。

“阿娘看,阿姊抄的!”

长乐接过卷轴,纸上的小楷工整清秀,端庄中透着力度,一笔一划,处处妥帖。

长乐行至书房,贻瑄正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礼记》,神情专注。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柔和光晕,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华中。

“娘,”贻瑄放下书卷,起身行礼。

长乐走到女儿身边,看着案上摊开的书卷,轻声问:“尔近日又习《礼记》?”

“是。”贻瑄垂眸,“儿想日后居中宫,必当通晓礼制典章。”她说得平静,似在说当日的天气。

“瑄儿,尔可知宫中已有为霍才人?”

贻瑄抬起眼,面容平静,眸光清澈:“儿已知,和政表姊提起过。”

“尔可为此忧心?”长乐问道。

“儿为何忧心?”贻瑄微微一笑,“天子有妃妾,乃常事,”她顿了顿,语调依旧平稳,“儿为皇后,自当有容人之量。”说着又握住母亲的手,掌心温热,“娘勿忧,儿自知其位,这些时日,儿只想静心读书习礼,以待大婚。”

她说得从容,眼中没有半分不甘,也没有半分焦虑。

窗外,杏花在风中飘落,落在窗棂上。贻瑄上前,轻轻拂去花瓣,动作轻柔,仿佛世间万事,皆不能扰其心绪。

长乐看着女儿,她悉心教诲的女儿,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也让人……隐隐不安……

她是真的看破,还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压抑?

三月十六,时值仲春,御花园中百花竞放,海棠如霞,牡丹初绽,桃李争艳,兰蕙吐芳。

数十位世家淑女在宫人引领下缓步入园,她们身着各色春装,或娇俏或端庄,鬓边簪着应时的鲜花,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主位设于怡性轩,赵太皇太后端坐正中,左侧是郑太后,右侧是皇帝。

选女们敛衽行礼,按序入座。按照周制,采选入选人数并无定数,全凭圣意。

赵芮的目光缓缓扫过园中诸少女,视线在侄孙女赵徽瑾身上停留片刻,今日衣饰清雅但得体,此女必选,且位分不低。

赵徽瑾身旁的女子今日穿一身石榴红齐胸襦裙,外罩鹅黄半臂,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鬓边还别了一朵盛放的牡丹。她本就生得明艳,这身衣饰令她在人群中愈发耀眼,一双杏眼亦极明亮,却浅得能教人一眼望穿。

“今日春光正好,”赵芮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诸位小娘子不必拘束,赏花、品茶、闲谈便是。”

话虽如此,但众人皆知——这看似闲适的花宴,实则是决定命运的考场。每一句交谈,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次拈花的姿态,都可成为评判的依据。

赵芮唇畔含笑,随口道,“不知诸位小娘子中,可有善琴者?”

赵徽瑾身旁的女子第一个上前,“小女许氏不才,自幼习琴,愿为太皇太后、太后、陛下抚琴一曲《阳春白雪》。”

宫人抬上焦尾琴,许荣在琴前坐下,指尖轻抚琴弦,目光盈盈望向御座:“《阳春》取万物知春、和风淡荡之意,《白雪》取凛然清洁、雪竹琳琅之音。小女愿以此曲,颂陛下圣明,贺太皇太后、太后福寿绵长。”

许荣琴技确实精湛。《阳春》部分,指法轻灵流畅,如春风拂面;转至《白雪》时,音色清冽,如雪落竹林。她弹奏时神态专注,只是每当曲调转承之处,总会不经意抬眼,眼波流转。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许荣起身行礼,脸颊微红:“小女愚钝,令太皇太后、太后、陛下见笑。”

夏侯允值面色平静,只淡淡道:“琴技尚可。”

许荣面上笑容更盛,虽未知定数,但退回座中,目光扫过其他选女时,已带着几分得意。

郑岚君看了一眼赵太皇太后,又将目光落在赵徽瑾身上,赞道:“赵家四娘子好生端庄,果是世家之女。”

赵徽瑾依言款步上前,莲步姗姗,新挽起的发髻上一支响铃步摇岿然不动,仪态娴静。

郑太后柔声问道:“令堂病体可愈否?太皇太后很是挂念。”

赵徽静恭声答:“承蒙太皇太后与太后牵挂,家母身体已复元,择日定入宫拜谢。”

“赵四娘有心。”郑太后赞了一声,转首望着默然无声的夏侯允值,似征询道,“大家意下如何?”

夏侯允值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已会意,“赵四娘端庄贤淑,进退得宜,着入选宫闱。”

赵徽静躬身一福,徐徐退下。

兴庆宫中,赵芮端起茶盏,缓缓道:“此次花宴,依我看,这几位资性甚佳。”

郑太后谨慎接话:“太皇太后看中哪几位小娘子?”

“大家已选赵四娘,”赵芮顿了顿,“许氏琴技甚佳,人也伶俐。”

郑太后想起花宴上许容那副张扬模样,心中不喜,斟酌道:“许氏……才艺虽佳,但过于张扬,恐非安分之辈。”

赵芮抬眼,神色平静:“尔觉许氏张扬?”

“是。”郑太后直言,“她在花宴上处处表现,机锋太过,采选本为陛下择贤,这般女子,恐不合宫中含蓄之道。”

赵芮轻轻一笑:“活泼些也好。这后宫,总要有些生气。”她顿了顿,缓缓道:“许氏姿容艳丽,琴技甚佳,亦极健谈,必能如霍才人般得圣心。”

这话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郑太后听着,总觉得话中有话。

赵芮又淡淡道,“赵氏、许氏、唐氏,此三人即可,赵氏封贵人,许氏、唐氏封才人。”

郑岚君不敢深问,只道:“太皇太后思虑周全。”

赵芮又看向夏侯允值:“大家以为如何?”

夏侯允值沉默片刻,道:“祖母定夺便是,只是依孙儿看,赵四娘当居正三品婕妤之位。”

“婕妤?”赵芮抬眼。

“是。”夏侯允值语气平静,“赵四娘乃祖母侄孙女,族茂冠冕,言容有则,三品婕妤之位,已是委屈。”

赵芮看着夏侯允值,良久,才缓缓点头:“既如此……便依大家之意。”

四月初,册封选女的旨意拟定,三名选女即将入宫,正三品左骁卫大将军赵诠之女天水赵氏册为正三品婕妤,从七品大理寺主簿许岑之女高阳许氏、故从五品工部郎中唐辉之女晋阳唐氏册为正六品才人。

重华殿偏殿,宁婉正坐在窗边刺绣,手中银针引着彩线,在素绢上绣一朵并蒂莲。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柔和光晕,入宫四月余,她已渐渐习惯了宫墙中的生活。

但一事令她欣喜又有些不安,月信已三月未来,晨起时有晕眩,用膳时不时反胃,夏侯允值早已知晓,侍医亦已数来诊视,但直到今日才最终断定她已有身孕。

宁婉怔怔坐着,手轻抚小腹,尚且平坦,却能感觉到某种陌生的、巨大的存在正在其中生长。没来由地,她打了个寒颤,忽想起母亲邓氏当年孕育自己时的孤苦无依……

这么快,她几乎毫无准备……

兴庆宫中,赵芮亦已得到宁婉有孕的消息,她缓缓开口,语调波澜不惊,“着晋霍才人为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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