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楚生一生都在嫉妒于博。这种嫉妒是无声的、浸入骨髓的,从大学时代一直绵延至今。他嫉妒于博那双天生就该拿手术刀的手,嫉妒于博永远从容不迫的微笑,嫉妒于博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那些他拼尽全力也触不到的东西。
而最深的刺,是赵默笙。那个总是跟在于博身后的姑娘,她眼里盛着的光,从未有一分一毫落在陈楚生身上。
有时候,陈楚生会在午夜惊醒,恍惚间又回到十岁那年那个尘土飞扬的村口。警车的蓝红灯光刺眼地旋转着,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好看衣裳的母亲,被簇拥着走向车门。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母亲原来是“城里人”,是被人骗进这穷山沟的“金凤凰”。
小小的他跌跌撞撞追上去,想抓住那片即将飞走的衣角。“妈……”女人猛地转身。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被碾碎后重燃的恨与厌恶。那目光像冬天最冷的冰凌,瞬间将他穿透。
“你凭什么跟着我?”她的声音尖利,划破山村窒闷的空气,“看到你这张脸,我就想起这些年!想起这个地方!想起那个人!”
她伸出手,却不是拥抱,而是将他狠狠一推。陈楚生踉跄着摔倒在黄土里,嘴里满是腥涩。“离我远点,”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毒,“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警车门关上,引擎轰鸣,卷起漫天尘土,吞没了那个他再也没见过的背影。陈楚生躺在土里,很久没有起来。直到暮色四合,直到他残疾的父亲一瘸一拐地寻来,沉默地把他背回家。
从那天起,陈楚生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混杂着被遗弃的茫然、灼热的羞耻,以及一股非要“离开这里、去到那里”的狠劲的种子。多年后,当他终于凭借近乎自毁的苦读走出大山,在城市里见到于博——那个拥有他曾幻想过的一切的、完美的影子时,那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名为“嫉妒”的荆棘,缠绕住他的心脏。
于博和陈楚生都是被母亲亲手推开的那个世界。而赵默笙望向于博的眼神,则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母亲最后看他时,那截然相反的、充满恨意的目光。
陈楚生不止一次在深夜里攥紧拳头,骨节发白地想:凭什么?都是被命运随手丢弃的残片,于博甚至没有父亲——他凭什么能活得那样光亮、挺拔,像一棵永远朝着太阳的树?而自己,却仿佛生来就注定要在泥泞里挣扎,连呼吸都带着洗不净的尘土气。
他曾阴暗地想过,如果那次意外真的废了于博的手,折断那双总是稳操胜券的翅膀,于博是不是也会跌进尘埃,变得和自己一样,在泥潭里挣扎喘息,眼里渐渐熄灭所有光?
直到那天,陈楚生穿着整洁的白大褂,在院长略显局促的陪同下走进会议室。长桌尽头,那个人正微微侧身聆听助理的低语。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线平直,腕表折射出冷冽而低调的光。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礼貌而疏离——那是陆氏集团的新任掌舵人,此次尖端白血病合作研究项目的最大资方,于博。
一瞬间,陈楚生感觉身上的白大褂薄如蝉翼,几乎裹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他花了二十年爬出的深渊,于博似乎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步迈过,甚至站在了更高的山巅。那股蛰伏的嫉妒,在这一刻攀至顶峰,化作喉间一股铁锈般的腥涩。

也就在那一刻,一种近乎卑劣的庆幸,毒藤般缠绕上他冰冷的心脏。幸好。幸好赵默笙不在。她此时应当在大洋彼岸,穿着得体的套装,与那些名字后缀带着“博士”、“教授”光环的学者们侃侃而谈,交流着最前沿的医学成果。她的世界正开阔明亮,不曾亲眼见 证这一幕——不曾看见她曾仰望的于博,如今已站在她无法想象的高度,光芒万丈。
如果她在,陈楚生知道,自己将连她余光里一粒微尘的位置都保不住。正是这份遥远与缺席,才让那一点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他精心维持的体面与温存,得以在她眼中停留。让他还能侥幸地、暂时地,站在“赵默笙身边”这个位置上。
他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暗潮,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会议室的灯光冰冷如手术灯,将于博的身影投成一道清晰的、难以逾越的界碑。而陈楚生站在自己的影子里,清晰地听见,某种东西在胸腔内碎裂后又重新凝结的声音。
“楚生?陈楚生!”赵默笙的声音像一枚石子,猛地投进他翻涌的思绪深潭。陈楚生一凛,有些恍惚地转过头,对上她清澈的眸子。“……怎么了?”“我叫你好几声了,”赵默笙微微蹙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忽略的不满,“发什么呆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他迅速垂下眼,再抬起时,脸上已换上惯常的、略显疲惫的温和,“在想明天一台手术的方案,有点走神。抱歉。” 他熟练地将话题拨开,像是拂去衣袖上看不见的尘埃,“你找我是有事?”赵默笙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眼睫垂了垂。“回到家里,就暂时把医院的事情放一放吧。” 她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家常的烟火气,“我叫你,是想问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好去准备。”
厨房暖黄的灯光斜斜地映在她侧脸,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这寻常的、充满暖意的询问,此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陈楚生心里那层紧绷的膜。方才会议室里冰冷的灯光、于博疏离的身影带来的刺骨寒意,与眼前这片温软的灯光形成了剧烈的冷暖对冲。“都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做的,都好。”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政晃了晃手中晶莹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调侃的光泽,“我们于大总裁居然主动做东?你不是出了名的貔貅属性,只进不出吗?”
于博靠在深色的沙发椅背上,闻言只是极淡地牵了下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真切的笑意。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像是能从那片冰凉里汲取一点真实感。“少来。当年毕业,我不是也请了客。”
“哈!”王政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身体前倾,仿佛要揭露一个陈年旧案,“路边摊,两荤一素的盒饭,塑料筷子一掰就断——这也算请客?陈楚生当时没说什么,我可记着呢。你小子,骨子里就算披上了高定西装,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王医生,”于博抬眼,目光平静地看过去,那平静之下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难以窥测, “你现在是按分钟收费的心理医生,不是大学时那个逮着人就要做免费性格分析的话痨了。能好好喝酒吗?”
王政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了。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也太了解他们之间横亘着的、那个几乎不被提起却无处不在的名字——陈楚生。于博突然的邀约,本身就是一种反常的信号,一种无声的求助。
“行,喝酒。”王政举了举杯,语气正经了些,那双擅长洞察人心的眼睛却依然仔细地看着于博,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不过于博,酒这东西,喝下去暖的是胃,可化不开心里结的冰。你叫我出来,总不会真是为了回味十块钱的盒饭吧?”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只有远处隐约的爵士乐在流淌。于博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吞咽的动作,像是把许多未能出口的话,也一并狠狠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