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遇见赵默笙，于博是真的很惊讶。更惊讶的是她的境遇——当年那个总跟在队伍末尾的实习住院医，如今已是科室副主任。聊天时她指尖无意识转着胸牌，金属边沿在冷白灯光下一晃一晃的，晃出于博一阵恍惚。
“来年就提主任了。”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可于博听得出里面那截细细的、绷着的弦。是骄傲，也是别的什么。
“Doctor于，”赵默笙忽然换了称呼，那个久违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称谓，“这些年，你……”她没说完，目光落在于博身上剪裁精良的西装，又掠过一旁恭敬候着的、称他为“于总”的助理，疑问悬在半空。
于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自己。西装是意大利手工的，腕表盘面在廊灯下泛着沉静的幽蓝。他忽然想起白大褂口袋里那支总漏墨的廉价钢笔，想起手术室门口绿漆剥落的长椅，想起某个凌晨，他瘫坐在那长椅上，掌心黏腻，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铁的锈味混着某种温热的腥。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走廊尽头有病房门开了又关，推车轱辘声由远及近，碾过一地冷光。这声音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听过，伴着急促的脚步、仪器的低鸣，和生命在刻度线上挣扎的喘息。
赵默笙还在等一个答案。于博迎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有真切的遗憾，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并肩同行的惋惜。他们都记得，曾经有人拍着他的肩说：“小子，你天生就该拿手术刀。”
空气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远处电子钟跳字的轻响。于博终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日呵在玻璃上的热气，很快散去。“赵主任，”他用了新的称呼，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都是以前的事了。”他没说发生了什么，也没提现在在做什么。有些转折，轻描淡写就够了，就像有些伤口，愈合了也不必再展示疤痕。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通往电梯的路，也让自己退到回忆的暗影里。
“恭喜你，”他说，“你真的做得很好。”长廊的光落在他挺括的肩线上，勾勒出一个与白色制服截然不同的、却同样棱角分明的轮廓。
赵默笙没再追问。有些话悬在那里，比摊开了说更懂得分寸。她只是目送那个挺拔的、却终究与长廊里白色身影渐行渐远的轮廓，心里漫起一片潮湿的叹息。她知道那遗憾有多重。于博曾经多么炙热地想要握住那柄手术刀，她比谁都清楚。可偏偏是他最该依靠的人，亲手折了他的翅膀。那个女人，那个被称为“母亲”的畜生，用一场毁天灭地的闹剧，碾碎了一个天才医者所有可能的未来。后来听说那女人也遭了报应，可对已经坠落深渊的人而言，迟到的公正更像一把洒在废墟上的盐，只有更残忍的寂静。
“好端端的，干嘛在这里发呆？”肩膀被人轻轻一拍，是陈楚生。她的现任男友，也是她和于博的师兄。他刚下手术，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倦意，眼神却温和地落在她脸上。
赵默笙回过神，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刻意放得轻快，像要抖落刚才沉郁的空气：“猜我遇见谁了？当年的Doctor于。真没想到……他如今是个挺成功的商人，气派得很。老天爷有时候也奇怪，废了他拿手术刀的手，转头又塞给他一座金山，日进斗金的‘于总’。”
她话音落下，陈楚生脸上的温和却几不可察地淡了淡。他“嗯”了一声，目光投向于博消失的电梯方向，那里只剩不锈钢门板映着他们两人模糊的倒影。
赵默笙没察觉他瞬间的沉默，或者说，她察觉了，却将其理解为男人间那种微妙的比较。可陈楚生心里扎着的刺，远比这微妙。
那根刺，与成功或金钱无关。它关乎一些更幽暗、更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往事。关于当年那场毁掉于博的祸事里，他曾站在哪个位置，又曾以怎样的沉默，目睹了天才的陨落。如今“于总”的风光，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冷不丁照见他藏在职业光环下，某处从未真正愈合的晦暗。
“是么，”陈楚生最终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被很好地收敛起来，声音平稳无澜，“人各有路。他能走出来，也好。”
他揽过赵默笙的肩，带着她往病房区走，步履平稳如常。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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