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博不知道自己该是谁的孩子。从有记忆起,“野种”两个字就长在他脊梁上,压得他永远挺不直背。孤儿院里也是个小社会,孩子们用鄙夷或怜悯的眼神将他划进最底层——毕竟,他是连亲生母亲都不要的那一个。
他的名字,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潦草写着他姓“于”,还有几行交代来由的字。那些字,院长后来念给他听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
“他父亲是强奸犯。我不想生,是父母逼的。生下就送走,别找我。”于是,于博在这个世界上最初的身份,就这样被粗暴地定义:一个罪犯血脉的延续,一场罪恶的证明,一个让所有人蒙羞、所以必须被藏起来的“错误”。
他就在这座灰墙围起来的院子里长大,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飘着别人无声的指认——看,那就是强奸犯的儿子。

他存在本身,仿佛就是原罪。于博的世界里,只有院长妈妈那儿有一小团暖色。其余的目光,都隔着无形的屏障,冰冷地、警惕地、带着不易察觉的嫌弃,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区别对待,仿佛他周身环绕着不洁的气息。这种被审视、被隔离的空气,填满了他的整个童年,直到他攥着录取通知书,头也不回地逃离那堵灰墙,才终于能在陌生的城市里,大口呼吸没有标签的空气。
生活依旧清苦,但他心里始终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他比谁都用力地学习,抓住一切向上的机会,仿佛这样就能把出身烙下的印记一点点磨平。他相信努力自有回响。
然而命运似乎偏爱捉弄他。他的成绩、他的策划、他熬夜做出的设计,总会在某个关键时刻,“理所当然”地成为别人更光鲜背景下的点缀。那些人轻描淡写地取走他的果实,姿态娴熟,仿佛他只是一片供养他人的土壤。
起初是错愕,是荒诞的无语。但于博骨子里那股被苦难磨砺出的韧劲,渐渐压倒了沉默。他不再只是那个低头承受的孤儿童年,他开始学着,在规则之内,一寸一寸地,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每一次反击,都笨拙而决绝,像是在黑夜里,为自己划亮一根又一根火柴。于博选择了最直接也最艰难的路:报警,将证据清晰地摊开在执法者面前,要求对“学术顶替”与“成果盗窃”做出公正裁定。
官方介入的调查过程往往繁琐而漫长,但结果一次次证明了他的坚持是对的。清白得以昭雪,名字重新归于应得的荣光之下。然而,每次正义刚刚站稳脚跟,阴影便再度蔓生。

总有知晓他过去的人,在暗处拧开毒液的瓶子。一次公正裁决后,那个企图盗取他项目成果未遂的同学,在走廊尽头拦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淬毒:“你一个强奸犯的儿子,阴沟里的老鼠,也配站在这里沾光?你就该烂在角落里,这些荣誉,你碰一下都是脏的。”
于博站定了。喧闹的走廊背景音忽然褪去,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子,捅进他早已结痂的旧伤口。但他没有后退。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对方预想的屈辱或暴怒,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他甚至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近乎冷笑。
“偷东西被抓了,就只会翻别人的出身当遮羞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划破空气里的污浊,“我从不否认我的血脉来源。那是事实,但不是我的罪。”
他往前踏了半步,目光笔直地看进对方躲闪的眼睛里。“如果出生可以选择,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自愿选择带着那样的烙印来到这个世界。但既然来了——”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的钉子,“我活成什么样,我自己说了算。至于你,还是先学会怎么靠自己的手站起来,再对别人指指点点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从对方僵硬的身边走过。脊梁挺直,一步步走进前方明亮的阳光里。那烙印或许永远无法抹除,但它不再是他生命的全部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