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从枉死城出来，鞋上沾着雪泥，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响。往阎罗殿方向走，没到半路，就见群老鬼围着棵老槐树吵，声音比忘川河的冰裂还刺耳。

挤进去看，树底下摆着块石棋盘，棋子是石子和陶片做的，歪歪扭扭摆着残局。一个瞎眼老头正摸着棋盘叹气，手里攥着颗陶片“将”，指节捏得发白——他是阳间的棋痴，死在观棋的棋摊前，到了阴司还总带着棋盘，说要跟老伙计们“再下三盘”。

“咋了？”张飞蹲在棋盘边，见“楚河汉界”被人用脚蹭平了，陶片“将”上还有个新牙印，像是被人啃过。

瞎眼老头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张将军？这棋……被仙官掀了。”

“掀你棋盘干啥？”张飞往旁边的茶棚瞅，几个穿锦袍的仙官正围着张红木棋秤喝茶，秤上摆着象牙棋子，闪得晃眼。

“说我这石棋盘配不上‘仙家眼目’，”老头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还说要把我的陶片棋子扔去喂狗，说‘阴间该用玉棋，哪用得着凡俗瓦块’。”

张飞认得这老头，阳间时是个教书先生，穷得叮当响，却总带着群娃在树下下棋，说“棋里有输赢，更有道理”。他这石棋盘，是当年娃们凑钱给他凿的，棋盘边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乐”字。

“瓦块？”张飞捡起颗陶片“马”，边缘被摸得溜光，上面还有个小豁口——是老头当年跟老友打赌输了，故意磕的，“这比你们那象牙棋子金贵！”

他把石棋盘往怀里一拢，扶着老头站起来：“走，跟老子找他们说道说道，看他敢不敢把人家的乐子当破烂。”

仙官们的茶棚搭在高台上，铺着毡子，踩上去软乎乎的。红木棋秤摆在正中央，旁边堆着些玉棋子，白的像雪，黑的像墨——是天庭新赐的“仙棋”，据说一步棋要念三遍经才敢落子。

“你们哪个是头？”张飞踏上高台，毡子被他踩出个坑，“站出来，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仙官慢悠悠抬头，手里还捻着颗玉棋子：“三将军？不过是些凡俗玩物，值得动怒？”

“玩物？”张飞抓起颗玉棋子，“啪”地扔在地上，碎成两半，“当年我大哥跟二哥在桃园下棋，用的就是树枝划地，石子当子，不比你们这玉棋差！”

他指着棋盘边的“乐”字：“这老头的棋摊，当年有个娃腿瘸，总来观棋，老头就把‘马’刻了个豁口，说‘这样你看着也方便’。你们说要扔了，良心被玉棋子砸懵了？”

仙官们被噎得直瞪眼。有个年轻的想往台下溜，被张飞喊住：“去把你们管事的叫来，就说他的棋秤快被你们摆歪了，他的脸面也快被你们丢尽了。”

那仙官僵在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闹着，个戴紫金冠的仙官从棚后走出来，手里把玩着颗玉“帅”，袍角绣着团云——是管天庭游乐事的“戏乐仙官”，听说刚到阴间，要“整顿棋风”。

“吵什么？”他刚要皱眉，看见地上的碎玉和石棋盘，脸“唰”地变了色，“你们这群不长眼的！”

“大人……”山羊胡仙官还想辩解，被戏乐仙官一拂尘抽在脸上，“我让你们体察阴间乐事，没让你们糟践凡俗念想！”

张飞看着他：“这老头的棋，你打算咋弄？”

戏乐仙官赶紧拱手：“三将军莫气，我这就让人把石棋盘擦干净，再找个好地方给老先生摆棋……”

“不用。”张飞摆摆手，指着树下，“就放那儿，比你这高台得劲。”他又指着那些仙官，“你们也去学学，看看人家咋用瓦块棋子下出道理来。”

戏乐仙官连连点头，忙不迭地喊人去擦石棋盘，还把自己的红木棋秤搬了下来，说“跟老先生学学真棋道”。

老头摸着擦干净的石棋盘，手指在“乐”字上打了个转，突然笑了：“还是这棋盘得劲，不滑手。”

仙官们蹲在旁边看棋，山羊胡的手总抖，落子比乌龟爬还慢。老头却落子飞快，陶片“车”“咔嚓”一声吃了仙官的玉“炮”，看得周围老鬼们直叫好。

“棋里的理，”老头摸着瞎眼，慢悠悠说，“不在棋子是玉是瓦，在落子的人心诚不诚。”

张飞往台下走，鞋底沾着的雪泥蹭在毡子上，留下串脚印。他回头看，石棋盘在树下透着光，老头的陶片“将”稳稳立在正中央，比任何玉棋都精神。

路过城隍庙，见王老道正敲着锣喊：“老头棋摊开了，有去观棋的没——” 锣声“哐哐”的，震得树上的雪都掉了下来。

张飞笑了，摸了摸怀里的陶片“马”，豁口硌着手，却透着股热乎气。他知道，这阴阳两界的乐子，从来不在金贵，在心里的那点真——就像这棋，瓦块子也能下出响动，玉棋子摆错了地方，不过是堆石头。

风卷着雪沫子往义气碑飘，碑前的桃苗上积了层薄雪，却没蔫，枝桠挺着，像在说“这点冷算啥”。

第六十六章·《棋秤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