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从织女殿出来，衣襟上还沾着几根丝线，白的、红的，混在粗布上倒显眼。他往城隍庙走，没走半里地，就听见阵怪响——像破锣被捂住了嗓子，“呜哇呜哇”的，听着憋屈。

“这是啥动静？”张飞顺着声找过去，见城隍庙门口围着圈鬼，都仰着头看。庙檐下挂着面铜锣，锣边都敲卷了，一个老道士正举着锣槌使劲砸，可锣就是不响，只出些闷闷的杂音。

“王老道，你这锣咋了？”张飞挤进去问。这老道士是城隍庙的守庙人，阳间时是个敲更的，死了也闲不住，天天敲锣报时，说让阴司的鬼也知道时辰。

王老道放下锣槌，抹了把汗，手里的布巾都湿透了：“昨儿个被天庭来的仙官砸了一锤子，说我这锣‘惊了城隍爷的清修’，不让敲了。”

“惊清修？”张飞抬头看那锣，锣面上有个凹坑，正是被砸的地方，“城隍爷啥时候怕过锣声？我前年来，他还说这锣声听着踏实。”

旁边一个卖花的女鬼搭话：“张将军不知道，那仙官是来给城隍爷送‘安神香’的，说用了这香，城隍爷能睡安稳觉，不用听这些‘凡俗噪音’。”她指了指庙门旁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粗香，烟是淡紫色的，闻着让人发困。

张飞走过去，拿起一根没点燃的安神香，香杆上刻着“天庭专供”四个字。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立马皱起来：“这香里掺了‘迷魂草’！”

王老道愣了：“迷魂草？那不是勾魂用的吗？”

“可不是。”张飞把香扔在地上，用脚碾烂，“城隍爷要是天天闻这个，别说管事儿，怕是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正说着，庙里跑出个小庙祝，慌慌张张的：“不好了，城隍爷醒了就骂，说头沉得抬不起来，还说要把王老道赶出去！”

张飞往庙里走，正殿的城隍像果然歪着脑袋，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点口水，跟喝多了似的。供桌上的安神香还在烧，烟绕着神像转，像条软带子把他捆住。

“把香灭了！”张飞喊了声，小庙祝赶紧去掐香头，手指刚碰到，就被烫得直甩手——那香看着普通，烧得却比一般香旺。

“这香有问题。”张飞盯着香灰，是黑的，正常的香灰该是灰白的。他想起前阵子在寒冰狱，库曹也用这种香，说是“能安神”，结果狱卒们天天打瞌睡，差点让个厉鬼跑了。

“那仙官住哪？”张飞问王老道。

“在东头的驿馆，说要住够七天，看着城隍爷‘适应安神香’。”王老道气呼呼的，“他还说，以后这城隍庙的锣，得换成天庭的‘玉磬’，敲一下要念三遍经，才配得上城隍爷的身份。”

“配他娘的屁！”张飞抓起那面破锣，往驿馆走。锣沿的卷边刮着胳膊，有点疼，倒让他更清醒。

驿馆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搓麻将的声。张飞一脚踹开门，见那仙官正和两个随从打牌，桌上还摆着壶酒，菜是城隍庙供桌上的糕点——显然是从供品里拿的。

“你这香不错啊，”仙官摸着牌，对随从说，“城隍那老东西现在肯定睡得正香，等他习惯了，这庙的香火钱就能……”

话没说完，张飞把破锣往桌上一扣，麻将撒了一地。“你的安神香，掺了迷魂草，对吧？”

仙官吓得牌都掉了，抬头见是张飞，脸瞬间白了：“三、三将军，你听谁说的？这是正经的安神香……”

“正经？”张飞抓起那壶酒，泼在仙官脸上，“我在阳间见多了这种把戏，用迷药糊弄人，好占人家的地，刮人家的钱！”

他指着门外：“城隍爷守这庙三百年，护着这一片的鬼，不是让你用迷魂香把他弄迷糊，好偷香火钱的！”

仙官的随从想动手，被张飞一胳膊肘一个，全掀翻在地上。“把你的香全交出来，再把锣给老子修好。不然，我让你跟寒冰狱的库曹作伴去！”

仙官没辙，只好从行李里掏出剩下的安神香，足有半箱子，还有个小锤子——正是砸锣的那把。王老道跟过来，拿起锤子，气得手都抖：“果然是你！”

张飞让小庙祝烧了安神香，又找来个铜匠，把锣面上的凹坑敲平。铜匠敲一下，王老道就喊一声“好”，跟敲更时的调门一个样。

锣修好了，王老道举起锣槌，“哐”的一声，响得震耳朵，比原来还亮。城隍庙里的神像晃了晃，眼睛慢慢睁大了，嘴角的口水也收了回去，像是醒了酒。

“还是这锣声听着得劲。”城隍爷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却透着股精神，“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想把我这庙改成酒馆，多亏了这锣声把我喊醒。”

张飞笑了，往庙外走。王老道还在敲锣，“哐哐”的，声传得老远，连忘川河上的渡船都跟着晃了晃。

路过功德米库房时，见那副手正蹲在地上捡算珠，见了张飞，赶紧往起站，腿都麻了。“三将军，我把账全改过来了，还多记了两石，说是给巡逻鬼差的……”

“算你识相。”张飞踹了他一脚，“再敢耍花样，这锣声就是给你敲的丧钟。”

副手吓得连连点头，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张飞往义气碑走，锣声还在响，“哐、哐”的，像在给阴司的日子打拍子。碑前的桃苗被震得晃，新叶上的露水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个小泥点，跟活着似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截红绳，线头上还缠着点丝线，心里敞亮。这阴阳两界的事，就像这锣，得有人敲，还得敲得响，不然，真能被些歪门邪道糊弄了去。

第六十二章·《锣声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