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刚从风伯府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枚“荡魔天神”印,印角蹭着掌心,有点硌。他往枉死城走,老远就听见吵嚷,比上次那杆歪秤闹得还凶。
挤进去一看,还是那杆桃木秤,却被人吊在了城门口的歪脖子树上,秤砣悬着,晃悠悠的。底下跪着个老鬼,是前阵子守义气碑的老卒,此刻被俩鬼差按着肩膀,脑袋快贴到地上了。
“偷功德米,罪证确凿!”一个戴乌纱帽的官差拿着账本,拍得啪啪响,“这秤上还沾着你米袋里的糠,你还有啥说的?”
老卒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是有话说不出,眼泪从满脸皱纹里滚下来,在地上砸出小泥点。
张飞认得那官差,是地府的“库曹”,专管功德米收发,前阵子还跟他讨过酒喝。“松开他。”张飞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吵嚷立马歇了。
库曹见是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三将军,这老东西偷了三斗米,按规矩得打入十八层地狱……”
“规矩?”张飞走到秤前,踮脚够着秤杆,指尖划过那些星子。上次被他踹歪的地方补了块新木,却没对齐,看着别扭。“你说他偷了米,秤过?”
“那是自然!”库曹把账本递过来,“这儿记着呢,三斗整,他自己也画了押。”
张飞瞅着那押字,歪歪扭扭像条蚯蚓,跟老卒平时在碑前划的记号差远了。他突然笑了,转向老卒:“你偷米干啥?”
老卒被松开,咳了半天才喘过气,声音哑得像破锣:“我、我孙儿在轮回道等着投胎,生了场病,孟婆说……说喝点带米香的水能好……”
周围的鬼魂开始窃窃私语。有个小媳妇模样的鬼搭话:“我看见了,老卒就抓了把米,装在袖袋里,哪有三斗……”
库曹眼一瞪:“你胡说!当时他怀里揣着个布口袋,我亲眼见的!”
“啥口袋?”张飞追问。
“就是……就是个粗布口袋!”库曹有点结巴。
张飞突然转身,往功德米库房走。库曹想拦,被他一胳膊肘顶开,踉跄着撞在树上。
库房的门没锁,推开门就见里面堆着小山似的米袋,墙角扔着个破布口袋,跟老卒说的一样。张飞走过去捡起,往秤上一挂,秤星晃了晃,显出来的数让周围的鬼都“呀”了一声——那口袋是空的,却压秤,比三斗米还沉。
“这口袋里塞了啥?”张飞把口袋翻过来,掉出块铁疙瘩,上面还沾着米糠。
库曹脸瞬间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三将军,我、我……”
“你啥?”张飞把铁疙瘩扔给他,“用这玩意儿压秤,算准了老卒老实,不会跟你争?”
原来库曹自己贪了几袋米,想找个替罪羊,就盯上了总来库房讨碎米喂碑前桃苗的老卒。那天老卒确实揣了把米,却被库曹按住,硬塞了这个铁口袋,逼着画了押。
“按规矩,”张飞盯着库曹,一字一句道,“你这叫监守自盗,该咋罚?”
库曹瘫在地上,汗珠子砸在地上:“该、该打三十大板,贬去守寒冰狱……”
“那还等啥?”张飞冲鬼差扬下巴,“把他拖去,打够数了再送寒冰狱。”
鬼差们不敢怠慢,架着库曹就走。库曹哭嚎着:“三将军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张飞没理,转身对老卒说:“米呢?”
老卒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果然只有几把米,还带着点泥土——是从碑前的土里刨出来的,混着桃苗的根须。
“拿去吧。”张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事,跟孟婆说,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老卒抹着泪,给张飞磕了个头,捧着米往轮回道跑,背影颤巍巍的,却比刚才挺直了些。
鬼魂们渐渐散了,有几个帮忙把秤从树上卸下来,擦干净挂回原来的地方。张飞看着那秤星,被人摸得发亮,突然想起阳间的粮铺老板说过:“秤星是良心,多一分少一分,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往义气碑走,老远就看见碑前的桃苗又长高了,叶片上沾着点露水,亮晶晶的。老卒的孙儿不知啥时来了,正蹲在旁边,用小手给苗儿浇水,手里还攥着个空碗,碗沿沾着点米糠。
张飞笑了,往碑上靠了靠,冰凉的石头透着点温。他摸出那枚“荡魔天神”印,在碑上轻轻磕了磕,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风一吹,桃苗晃了晃,叶片碰在一起,沙沙响,像在说“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