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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暴露准备

血色红旗

人群是沉默的火山,抬着门板的年轻工人走在最前,门板上盖着老驼那件浸透碱水、被灼出破洞的外套,外套下是那张被腐蚀得模糊的年轻脸庞。血混着碱水,一滴滴砸在通往办公楼的水泥路上,绽开一路暗红、刺目的花。

保安的第二道人墙在人群面前像潮水前的沙堡,被沉默而沉重的人潮推得不断后退。老驼走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微微佝偻的背此刻挺直了些,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不是害怕,是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悲愤,必须用全身力气才能压着,才能让它化为冰冷坚硬的言辞,而不是无谓的咆哮。

办公楼前的台阶,光洁的大理石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阶级分界线。

下面,是浑身污迹、带着伤、眼里烧着血丝的工人。

上面,是皮鞋锃亮、西装笔挺、面容或漠然或带着标准“沉痛”表情的管理者。

王科长最先出来,拿着喇叭,声音油腻而圆滑,试图用“公司深表痛心”、“全力负责”、“相信公司”、“不要被别有用心者煽动”等套话,将沸腾的民怨导入他们设定好的、无害的“善后流程”沟渠。

老驼没给他机会把话说完。

“痛心?”老驼的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钢锯在铁皮上拉过,却奇异地压过了喇叭的杂音,清晰地刺进每个人耳朵,“王科长,你上个月在‘海天阁’摆酒娶儿媳妇,一桌席面的钱,够这里躺着的后生一家嚼用三年。你当时也‘痛心’码头效益不好,要削减工人工时,是不是?”

王科长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血色褪尽,举着喇叭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有些事,是桌子底下的脓疮,从没人敢把它血淋淋地掀到明面上,在阳光下暴晒。

老驼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已越过他,钉子般钉在台阶更高处。那里,码头总经理周兆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银灰色西装一丝不苟,背着手,目光平淡地俯视,如同看一群偶然聚集、又很快会散去的蝼蚁。他身边,站着保安部长和内务调查科的负责人,眼神阴鸷。

“周经理,”老驼的称呼甚至带着点诡异的平静,但那平静下是万丈冰渊,“您站得高,看得清楚。请您看看,这后生是怎么死的。”

他指着门板,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疙瘩,砸在地上铛铛作响。

“他不是摔死的,不是病死的。是穷死的,饿死的,是被你们用了八年不换、早已报废的吊钩害死的,是被你们用假标识、以次充好的化工原料毒死的!他爹上个月摔断了腰,躺在工棚等死,他顶工来赚买药钱。早上那半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撑不起他扛百斤的力气,更撑不住你们那锈烂了的钩子!”

人群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每一句话,都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周兆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为死人,是为这老东西竟知道得如此具体,如此不合时宜。他抬起手,用戴着名贵腕表的手腕,轻轻拂了拂西装袖口一丝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而缓慢。然后,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另一个更精致小巧的扩音器,声音通过它传出来,清晰、平稳,带着金属般的冷感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位老工人,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失去工友,大家都不好受。”他先定下“理解”的基调,旋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疏离,“但是,码头有码头的规章制度,国家有国家的法律法规。事故原因,自有安监部门调查定性。该谁的责任,绝对跑不掉。公司绝不会推诿应尽的救治和抚恤责任。这一点,我可以代表公司向大家保证。”

他停顿,目光扫过人群,带着无形的压力。

“但是!”他声音提高,斩钉截铁,“一码归一码!任何事故,都不能成为聚众闹事、冲击生产秩序、散布不实言论的理由!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码头正常作业,造成了恶劣影响!如果导致客户索赔、船期延误,这个损失,谁承担?如果因为混乱,耽误了其他伤员的救治,这个责任,谁又来负?”

扣帽子,转移焦点,绑架道德,威胁后果。一套组合拳,熟练而冰冷。

“至于你刚才提到的一些具体问题,”周兆年看向老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极淡的厌恶,“公司有公司的管理流程和采购规范。你说吊钩报废,有权威检测报告吗?你说原料标识是假,有确凿证据吗?你说他早上只喝稀粥,码头食堂明码标价,三餐供应,他自己不吃,难道要公司把饭喂到他嘴里?”

他微微摇头,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无奈”和“教诲”:“老师傅,我理解你们基层工人的辛苦。但做事要讲事实,讲证据,讲规矩。不能因为出了事,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公司头上,甚至道听途说,污蔑中伤管理人员。这种风气,很不好。”

颠倒黑白,反咬一口。将血淋淋的控诉,轻描淡写为“道听途说”、“污蔑中伤”。

老驼听着,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一动不动,只有眼底的寒冰越来越厚。他知道,和这种人讲工人的命,讲公平,讲良心,无异于对牛弹琴。他们只认利益,只认规矩——他们自己制定的规矩。

“规矩?”老驼嘶哑地笑了,笑声干涩得像风吹过破麻袋,“周经理说的规矩,是让工头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强买工人工时的规矩?是让保安队在发薪日守在门口,以‘安全检查’为名克扣拖延,逼得等米下锅的工人不得不‘自愿’借下印子钱的规矩?还是您小舅子开的那个‘劳务公司’,把工伤断腿的工人一脚踢出去,连医药费都要打个对折的规矩?!”

这些话,像一连串闷雷,炸在人群里,也炸在周兆年那张镇定自若的脸上。有些事,是深埋在地下的污水管,此刻被老驼毫不留情地掘开,恶臭冲天。

周兆年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那点伪装的平静和“无奈”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低贱生物弄脏了鞋面、进而冒犯到自身的震怒。他不再看老驼,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而是直接看向人群,语气冰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够了!恶意造谣,诽谤公司高层,煽动工人对立情绪,破坏码头正常生产秩序!看来公司平日对你们太过宽容了!”

他猛地一挥手。

早已蓄势待发的保安部长和内务科长同时上前一步。保安部长对着对讲机低吼一声,早已埋伏在办公楼两侧和后方的大批保安和内务调查员涌了出来,人数远超之前,个个脸色冷硬,手里提着橡胶棍和防暴盾,迅速在台阶前列成半圆阵型,将人群与办公楼隔开。

内务科长则拿着另一个喇叭,声音尖利:“所有无关人员,立刻散去!伤员抬去医务室!再有聚众滞留、散布谣言、冲击办公区域者,一律按扰乱生产秩序、寻衅滋事论处,扭送巡捕房!”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冰冷的盾牌,挥舞的橡胶棍,还有那些内务调查员鹰隼般搜寻“带头者”的视线,像一盆冰水,浇在不少被悲愤冲昏头脑的工人心上。恐惧,现实的、冰冷的恐惧,开始压过愤怒。

“看见没有?”周兆年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残酷的、居高临下的“规劝”,“公司的耐心是有限的。现在散去,刚才的事,公司可以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不予深究。该救治的救治,该抚恤的抚恤。但如果继续被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煽动,顽抗到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驼,扫过那几个抬门板的年轻工人,扫过人群前面几张激愤的脸。

“……那么,一切后果自负。不仅带头闹事的要依法严惩,所有参与的人,都要记录在案,码头将依据合同和规定,严肃处理!到时候,没了工作,背了案底,你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吗?!”

最后一句,是精准而恶毒的掐喉。对大多数拖家带口的工人来说,失去工作,是比死更可怕的恐惧。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眼神躲闪,愤怒的潮水遇到了现实利益的冰山,开始退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哨和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几辆黑色汽车和一辆铁皮囚车,粗暴地推开围观人群,停在了保安队伍后面。车门打开,跳下来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巡捕,手持沉重的警棍和短铳,面色冷峻,眼神里透着漠然与狠厉。

为首的一个巡长,帽檐压得很低,和周兆年交换了一个眼神,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扯开嗓子,声音洪亮而蛮横:

“奉令维持治安!此地聚众滋事,扰乱码头,攻击公司!现予驱散!所有人等,立刻滚开!抗命不遵者,以乱党暴徒论处,锁拿回房!”

保安、内务调查员、巡捕……三方力量合围,冰冷的器械,冰冷的面孔,冰冷的暴力机器,像一堵铜墙铁壁,横亘在满腔悲愤的工人面前。

力量对比,瞬间天壤之别。

“妈的!跟他们拼了!”抬门板的年轻工人眼睛赤红,就要往前冲。

“拼?你拿什么拼?”旁边一个老工友死死拉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娘还在家等着你买药呢!那是巡捕!他们真敢开枪!”

绝望,像浓稠的沥青,弥漫开来。

老驼看着眼前的一切:周兆年那冷漠而笃定的脸,保安和巡捕手中冰冷的器械,身后工友们眼中升起的恐惧、不甘和挣扎。他知道,最后的、也是最无情的威慑来了。资本家露出了獠牙,他们不仅有虚伪的辞令,更有真实的、合法的暴力机器,那身黑色制服代表的是不容置疑的镇压权力。

今天,在这里,在对方绝对的力量优势下,继续冲击,除了增加无谓的流血和牺牲,让更多家庭破碎,不会有任何结果。周兆年巴不得他们冲动,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巡捕将“带头闹事”的“乱党”骨干一网打尽。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腰深深地弯下去,仿佛最后一点支撑他的力量都被抽干了。他推开旁边想扶他的人,踉跄着上前几步,几乎要跌倒在地,用尽力气,嘶声喊道:

“走……走吧!都走!别……别犯傻!咱们……咱们命贱,不值钱……别……别把大家都搭进去……抬他……抬他回去……让他……入土为安……求求你们了……”

声音凄厉,绝望,带着一个老人走投无路的哀鸣。他甚至还朝着周兆年和巡捕的方向,胡乱地拱了拱手,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这彻底的“崩溃”和“认怂”,让周兆年眼底最后一丝阴鸷化为了彻底的不屑和放松。果然,贱骨头就是贱骨头。

巡捕和保安开始上前,动作粗暴地推搡、驱散人群。“滚开!听见没有!”“再聚在这里,全抓进去吃牢饭!”

推搡中,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有工人被橡胶棍狠狠抽到,发出惨呼;有人被盾牌猛力撞倒,头破血流;辱骂声、哭喊声、巡捕的厉声呵斥响成一片。几个黑衣巡捕开始动手抓人,目标明确,直指那几个抬门板的、刚才喊得最凶的年轻工人,还有站在最前面的老驼。他们下手很重,扭胳膊,踹腿弯,像对待牲口。

阿坚和猴子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去,被老驼用严厉无比的眼神死死瞪住。老驼自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巡捕反扭住手臂,粗糙的麻绳立刻勒进皮肉。他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佝偻着背,低着头,像一个真正被吓破胆、认了命的老废物。只是在被粗暴地拖拽着走向囚车时,他借着踉跄,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低不可闻的气声,急速说了几个字:“别动……等我……”

混乱中,门板被撞翻在地,那只年轻工友的尸体滚落,覆面的破旧外套散开,露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几个老工友哭着扑上去,用身体护住,在一片呵斥、棍棒和推搡中,重新抬起,一步步后退,离开。

人群像被驱散的羊群,在棍棒、巡捕的黑制服和囚车的威慑下,不甘、屈辱、恐惧地四散。愤怒的火山被强行压回地下,只剩下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无声地燃烧、灼痛。

老驼被粗暴地塞进铁皮囚车。阿坚、猴子,还有另外两三个刚才比较显眼的工人,也被分别扭送上其他车辆。刺耳的哨音响起,囚车和巡捕的黑汽车呼啸着离开。保安和内务调查员像胜利的猎犬,在码头空地上巡视,驱赶着最后的散乱人群。

周兆年站在办公楼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对旁边的保安部长低声吩咐:“盯紧剩下的人。名单上那些,一个都别漏。还有,那个老东西,进去后‘好好关照’,撬开他的嘴,看看后面还有谁。告诉陈巡长,意思到了就行,别真弄死,留着还有用。”

“是,周总。”

不远处,三号仓库的阴影里,刘佳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手指深深抠进墙缝,碱粉混合着铁锈的污迹沾满了她的手套和袖口,脸上被飞溅碱灰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刚刚和一群女工从边缘抢抬出伤者,此刻浑身发抖,却不是因为疼痛或疲惫。

她看到了全过程。

看到老驼如何字字泣血地控诉,看到周兆年如何冷漠而狡猾地推卸、威胁,看到保安和那些黑衣巡捕如何联合,像驱赶牲畜一样驱散工友,看到棍棒和警械落下,看到老驼他们被粗暴地拖上囚车。

她的心,沉到了冰海最深处,冷得发痛,痛得窒息。

太快了。暴露得太彻底了。

老驼被巡捕带走了。阿坚、猴子也被带走了。核心几乎被一锅端。对方出手狠辣果决,毫不拖泥带水,连巡捕房都动用了,这是要下死手。

虽然老驼最后那眼神和低语,让她还存着一线希望——他或许有所准备。但这改变不了他们遭受重创的事实。刚刚因为血案而凝聚起来的一点人心,在这赤裸裸的暴力镇压和巡捕的黑色阴影下,能维持多久?恐惧会不会重新吞噬那点火星?

而且,老驼他们进去,会遭遇什么?周兆年那句“好好关照”,她听得清清楚楚。巡捕房那些地方,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老驼能扛住吗?阿坚、猴子他们呢?

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必须立刻启动应急方案,通知所有已知的外围人员进入最深度的静默。必须想办法打探消息,甚至……准备营救。

但怎么营救?他们势单力薄,对方是掌握着暴力和“法理”的资本家及其走狗,现在连巡捕都成了他们的打手。

刘佳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无力,但随即,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从心底升起。不能乱。老驼不在,她必须稳住。她是码头搬运工,也是超市收银员,这个双重身份或许还能做点什么。巡捕房的黑暗,她早有耳闻,必须尽快弄清楚老驼他们被关在哪里,情况如何。

她看着远处渐渐散尽的人群,看着地上那摊未干的血迹,看着办公楼方向周兆年消失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

但,只要还有一粒火星在,就还有希望。而巡捕房的牢房,或许关得住人,却关不住某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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