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日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格格碾过码头。
老驼把自己活成了一块会喘气的石头。在工头面前低头弯腰,在工友中间沉默寡言,每天只是机械地清舱、扛缆、掏沟,收工后蜷在铺位上,闭着眼,耳朵却醒着——听工棚外的脚步声,听远处偶尔响起的哨声,听夜风中是否藏着别的动静。
阿坚、猴子、刘佳他们,也各自演着各自的戏。
猴子有次被刀疤陈找茬,克扣了三天工钱,他梗着脖子争辩,被两个灰制服按在泥地里扇耳光。
老驼当时正扛着缆绳经过,脚步没停,眼皮没抬,仿佛那只是一条野狗在吠。
直到走远了,拐进仓库阴影里,他才猛地弯腰,把早上咽下去的豆饼渣子全呕了出来,混着血丝。
他知道猴子懂。他们都得懂。
内务调查科的人还在。那些生面孔渐渐混熟了,有的甚至和工友勾肩搭背开起玩笑,但老驼看得清他们眼神里的打量——像屠夫掂量牲口的膘。
一个月了。风平浪静。
刀疤陈赌输了钱,脾气更暴,码头上挨打的人多了,怨气像雨季前闷着的湿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棚屋顶上。
老驼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场能让死水沸腾的机会。
但他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海风带着腥咸的湿气。三号泊位正在卸一批化工原料桶,桶身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气味刺鼻。
老驼在远处清点废旧轮胎,眼角余光瞥见装卸区——负责挂钩的是个生手,脸嫩,估计是新来的,动作有些迟疑。刀疤陈叼着烟在旁边骂骂咧咧催促。
吊臂升起,钢索晃晃悠悠吊起四个叠在一起的原料桶。那生手挂钩时似乎没卡死,但谁也没注意。
原料桶被吊到半空,朝着货轮船舱口平移。
事故发生时几乎没有预兆。
先是钢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尖啸——老驼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当年大码头火灾前,他也听过类似的响动。他猛地抬头。
挂钩处火星迸溅!
最底下那个原料桶的吊环突然崩脱,整个桶身倾斜,重重撞在旁边同伴的桶身上。撞击力让本就不稳的挂钩彻底弹开。
四个巨大的原料桶,像断了线的秤砣,从十几米高空直坠而下。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凝固。
老驼看见刀疤陈脸上的狞笑僵住,转化成惊恐;看见那生手装卸工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看见下方几个正在清理甲板的工人茫然抬头。
然后——
轰!!!
第一个桶砸在水泥地面上,瞬间炸裂!灰白色的粉末冲天而起,像一朵狰狞的蘑菇云。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爆炸声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撕裂般的轰鸣,混着金属扭曲的尖叫。碎裂的桶皮像炮弹破片般横扫,击穿铁皮墙,打穿木箱,深深楔进更远的吊机钢架里。
最致命的不是碎片。
是那些粉末。
它们在空气中迅速弥漫、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死亡烟团,顺着风,朝着最近的一排工棚和正在作业的工人笼罩过去。
“跑——!!!”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那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人群炸开了。
但已经晚了。
离得最近的五六个工人,包括那个生手装卸工,直接被烟团吞没。他们惨叫着,用手抓挠自己的喉咙和脸,眼可见的,裸露的皮肤迅速泛起骇人的水泡,然后溃烂。
“是强碱!闭气!闭气啊!”
有老工人嘶吼。
场面彻底失控。人们推搡、奔跑、摔倒,哭喊声和惨叫声混成一团。有人慌不择路跳进海里,有人抱着头往集装箱缝隙里钻。
老驼站在原地,没动。
他离得远,粉尘飘不过来。他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灰白烟团,盯着那些在烟团边缘挣扎翻滚的人影,盯着刀疤陈连滚爬爬往后逃的狼狈相。
然后,他视线转向码头办公楼的方向。
几个灰制服冲了出来,但只在远处拿着喇叭喊,不敢靠近。穿着白大褂的码头医务室人员拎着药箱,跑到烟团边缘也畏缩着停下了——他们没有防化装备。
公司的保安队来了,开始拉警戒线,却是把整个事故区和受害工人都围在了里面,防止“混乱扩散”,而不是救人。
一个年轻工人,大概十八九岁,满脸是血,眼眶被粉尘灼得通红,他抱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工友——那工友喉咙已被腐蚀,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抽搐——年轻工人朝着警戒线外的白大褂哭喊:“救他!求你们救救他!”
白大褂往后退了一步,扭头看向保安队长。保安队长面无表情,对着喇叭喊:“原地等待!专业处置队马上就到!”
“等他妈什么!”年轻工人崩溃了,想往外冲,被两个保安粗暴地推了回去。
老驼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见阿坚从维修车间冲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块湿漉漉的破布;看见猴子从另一头钻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水桶;看见更远处,刘佳脸色惨白地趴在办公室窗口,死死咬着嘴唇。
但他们都没动。老驼没发信号。
不是时候。
老驼闭上眼,深吸一口混杂着海腥、碱粉和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沉寂了数月的火星,猛地窜成了冰冷的火焰。
他动了。
不是跑向事故中心,而是转身,朝着工棚区后面的水房跑去。那里有几个平时冲洗地板用的消防水喉。
他跑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像个被吓坏的老头子。但当他抓起那卷沉重的水管,拧开生锈的阀门,冰凉的海水猛烈冲出水喉时,他的腰板似乎挺直了一瞬。
“接着!”
他哑着嗓子吼了一声,不是对特定的人,而是朝着空气。
阿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丢下湿布,冲过来接过水管的一截,猴子默契地抓起中间一段,黑子不知何时也出现了,沉默地扛起最后一段。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
四个人,像一道突然横插进混乱现场的沉默的桥,扛着那条哗哗喷水的水管,冲向灰白色烟团的边缘。
“躲开!”
老驼朝着那些惊慌失措、盲目乱跑的工友吼,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水龙冲进烟尘。
嗤——!
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碱粉被水流冲散、稀释。虽然不是专业处置,但这道粗壮的水龙,硬生生在死亡烟团边缘冲开了一道口子。
“捂住口鼻!低身!顺着水走!”阿坚朝着烟团里那些挣扎的人影大喊。
几个还有行动力的工人,本能地朝着水流方向、朝着水龙后那几个模糊却坚定的身影连滚爬爬冲出来。
老驼没停。他指挥着水龙,朝着那个抱着工友的年轻工人方向冲去。
水冲散了那片区域最浓的粉尘。年轻工人脸上灼烧的刺痛稍缓,他愣愣地看着老驼。
“抬人!走!”老驼只说了三个字。
年轻工人如梦初醒,和另一个冲过来的工友一起,抬起奄奄一息的伤者,踩着被水冲湿的地面,跟踉跄跄冲出了警戒线。
警戒线外的保安想拦,老驼猛地将水龙头抬高,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了过去,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瞎了你的狗眼!救人看不见?!”猴子趁机破口大骂。
更多的工友反应过来了。
没有命令,没有组织,但一种朴素的、同病相怜的本能被点燃了。有人跑去拿更多的水管,有人扯下自己的衣服浸湿了捂住口鼻往里冲,有人开始自发地疏导惊慌的人群,把伤者往相对安全的空旷地带抬。
混乱,依然混乱。
但混乱中,开始有了方向。
公司的“专业处置队”半小时后才姗姗来迟,穿着全套防化服,如临大敌。而这时,大部分可救的伤者已被工友们互助着转移出来,躺在码头空地上,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老驼关掉了水阀,水管无力地垂在地上。他浑身湿透,破旧工装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额头上不知是水还是汗,混着碱粉,蛰得皮肤生疼。
他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一切。
狼藉的现场,痛苦的伤者,悲愤的工友,姗姗来迟、指指点点的“处置队”,以及远远站在办公楼台阶上、脸色铁青的码头管理层。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生手装卸工的尸体。年轻,太年轻了,脸上还带着惊恐,身体扭曲地躺在碎裂的原料桶旁,半个身子已被腐蚀得不成样子。
老驼慢慢走了过去。
保安想拦,但被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一瞥,竟下意识让开了。
老驼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那外套本就破烂不堪——轻轻盖在了年轻人的脸上。
他直起身,环视四周。
越来越多的工人聚集过来,沉默着,看着那具盖着破衣服的尸体,看着地上呻吟的同伴,看着远处那些衣着光鲜、窃窃私语的管理者。
空气里的碱粉味还没散尽,混合着血腥和悲伤,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
老驼知道,时候到了。
他走到一处稍高的废料堆上,脚步有些晃,但站得很稳。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因为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都看见了吧?”
没人回答。只有海风呜咽。
“吊钩是旧的,上个月就该换,刀疤陈说还能用。”
“那后生,”他指了指被盖住的尸体,“是顶替他爹来的,他爹上个月摔断了腿,没钱治,躺在棚里等死。他娘跪着求刀疤陈,才得了这份工。”
“原料桶的标识是错的,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碱粉,是更高浓度的东西。这个,管仓库的文叔知道,他报过,没人理。”
人群里,文叔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
“处置队就在码头常驻,从仓库到这里,跑过来用不了五分钟。他们用了三十二分钟。”老驼的声音依旧平直,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在等,等里面的人死透,等证据被腐蚀干净,等这件事,变成一场‘意外操作失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悲愤、或茫然的脸。
“然后呢?然后公司会发一点抚恤金,可能还不够买口薄棺材。会开除几个人顶罪,比如今天负责指挥的工头——也许就是刀疤陈,也许换一个。会贴几张安全告示,开几场不痛不痒的会。”
“然后,一切照旧。该用旧钩还用旧钩,该用假标识还用假标识,该拖延救人还拖延救人。直到下一次,下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或者被什么东西吞掉。”
他抬起手,指着办公楼方向:“而他们,会站在干净的玻璃后面,计算着这次事故损失了多少钱,耽误了多少船期,想着怎么从我们下个月的工钱里,把这点损失扣回来。”
死寂。
然后,像第一滴雨落入滚油,人群里爆发出第一声呜咽,接着是压抑的抽泣,然后是愤怒的吼叫:
“没错!我兄弟前年就是被掉下来的钢板……”
“刀疤陈个王八蛋!克扣劳保用品钱!”
“上次老赵手被卷进机器,医务室说没药,让等着,等来了截肢!”
“他们不把咱们当人!”
声音越来越大,汇成一股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流。
老驼等这声浪稍微平息,才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冷硬:
“哭,有用吗?骂,有用吗?”
“今天死了人,他们可以不管。明天再死人,他们还可以不管。因为我们散了,因为我们只会哭,只会骂,只会认命!”
他抬起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这双手,搬得起货,扛得起缆,也能攥成拳头。”
“一个人,拳头再硬,打不穿铁板。”
“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把拳头攥在一起呢?”
他目光如炬,看向人群中的阿坚、猴子、刘佳、黑子,看向文叔,看向那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工人,看向每一双燃烧着怒火或泪水的眼睛。
“今天,他们看着我们的人死,不管。”
“明天,我们要让他们看见,我们的人,不能白死!”
“愿意让今天这后生白死的,现在可以回去,继续等下一个轮到你自己,或者你爹,你儿子。”
“不愿意的,”
老驼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留下。记住你旁边的人是谁。从今天起,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命。他的命,也有你一份。”
没有人动。
最初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上百个。浑身湿透的、脸上带伤的、眼里含泪的工人们,默默地向前挪动脚步,站到了废料堆前,站到了老驼身后。他们互相看着,看着刚才一起扛水管的陌生人,一起抬伤者的同伴,看着彼此脸上同样的悲愤和决绝。
阿坚默默走到了老驼身侧稍后的位置。猴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跟了上去。刘佳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了另一边。黑子像一道影子,无声融入。
文叔推了推眼镜,手还在抖,但脚步很稳,一步步走出人群。
那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工人,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把血和泪都抹花,挺起了瘦弱的胸膛。
人越聚越多。
警戒线外的保安们开始不安地骚动,看向办公楼。办公楼窗户后面,人影晃动。
老驼知道,内务调查科的人一定在看着,在记着每一张脸。
但他不在乎了。
火已经烧起来了,就不是几盆冷水能浇灭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件盖着尸体的破外套,然后转过身,面向着那片黑压压的、沉默却蕴含着磅礴力量的人群。
海风刮过码头,带着硝烟未尽的气息。
天边,浓云裂开一道缝,一道惨白的光,斜斜地照在这一张张黝黑、粗糙、写满苦难却此刻熠熠生辉的脸上。
“现在,”老驼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码头:
“先给死去的兄弟,讨个说法。”
“抬上他,我们——去问问那些大老爷们,”
他抬起手,指向办公楼:
“他们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人群动了。
像一道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却不可阻挡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