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驼手里那批“特殊货物”的线索,就跟心头悬着的鬼火似的,在地下那七个人心里头明明灭灭地烧。
看得见,摸不着,却把七颗心都灼得焦躁难安。
阿峰那小子冒失,想摸摸外码头工人的底,差点一头栽进刀疤陈已经张好的网里。
这下可好,刀疤陈逮着由头,在码头发了疯似的盘查,工棚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可这股子刺骨的寒意里头,反倒让一些还没完全冻透的心看清了——公司防他们,跟防贼、防野兽没两样,哪有什么“自己人”的温情。
污水厂地下,那点烛火摇摇晃晃,映着几张疲惫又紧绷的脸。
老驼蹲在积水边,就着那点火光,吧嗒着他那杆早就没烟丝的旧烟斗,半晌,拿烟锅子往湿冷的地面狠狠一磕,“笃”的一声闷响。
“往后,”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铁锤砸桩似的决断,“都把那点扎堆、嚷嚷的心思,给老子摁回肚里去!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他抬起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扫过围着的六张面孔:“咱们得学那土里的蚯蚓,悄没声地钻。一个两个,不显眼,可在地底下,根须悄悄连着,盘活了,那才是真能耐。”
老李闷闷地“嗯”了一声,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脸:“懂了,驼子。不声张,慢慢熬,是这个理。”
阿坚攥了攥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指节发白:“我跟老李哥脸熟,在码头走动不扎眼。这头一阵,我俩先趟。”
“不是趟路,是播种。”老驼纠正他,语气沉缓,“撒点籽儿,看能不能在冻土里发出点芽。”
打那天起,老李和阿坚就成了“播种机”。活儿看着简单,递点东西,说句话。可真干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递一板压得变形的退烧贴,塞两根能顶饿的廉价营养棒,都得挑时候,看眼色。
阿坚每次把东西塞进哪个工友破工具袋的夹层,手心都腻着一层冷汗,嘴唇翕动半天,才把老驼教的那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拿着……有人跟咱们一起扛着呢。”
话音没落,人已转身走开,背影僵直,脚步却快得有些慌,连回头看一眼对方反应的勇气都没有。
每次七人挤在这臭烘烘的地下据点碰头,刘佳的心都揪着。
她挨个儿看过去,目光像小刀子,刮过老李沟壑纵横的脸,阿坚紧抿的嘴,猴子滴溜乱转的眼,阿峰不服气拧着的眉,还有黑子那总是阴沉着的脸。
“咱们现在,”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就是条纸糊的船,一阵风浪就能拍散。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漏了底,大伙儿全得栽进去。都把心给我提到嗓子眼,揣在手里攥紧了!”
阿峰年轻,血热,憋了几天,终于忍不住,拳头捶了下湿乎乎的泥地,低声嘟囔:“光递这点破烂,说句不痛不痒的话,顶啥用?啥时候是个头?人家公司动动手指头,咱们就得散架!”
老驼撩起眼皮,昏黄烛光下,那眼神锐得吓人。“顶啥用?”
他盯着阿峰,烟斗虚点着他,“我问你,人饿得快死的时候,是先给他一口吃的续命,还是先给他讲怎么种地收粮?咱们现在,就是给那些快冻死、饿死的人,先递过去一口热气儿!人心是肉长的,得先焐热了,它才能自己跳起来!指望喊两声口号,人心就齐了?做梦!”
阿峰被噎得脸涨红,想反驳,张了张嘴,却看见老驼眼底那沉甸甸的、混着绝望和不肯熄灭的东西,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日子就在这种提心吊胆、细水无声的“播种”里,一天天熬过去。
码头的活依旧沉重,刀疤陈的嘴脸依旧可憎,但有些东西,像地底深处看不见的水流,悄然改变着土壤。
几个月下来,七个人的外围,像蜘蛛吐丝,悄无声息地粘住了十几个名字。这些人,或许在工具柜缝隙摸到过一块没署名的黑豆饼,或许听了一句“东角晚上巡逻松”的提醒。
一张简陋到极致、脆弱如蛛网的情报脉络,就这么在高压的缝隙里,颤巍巍地织了起来。
码头上,灰制服调动的风声,刀疤陈又找谁晦气了,哪批货查得邪乎……这些零碎消息,开始能绕过明面上的耳目,悄悄流到这地底。
可风声再灵,也挡不住真刀真枪。
手里没点硬家伙的焦虑,像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
阿峰那次遇险,更是把血淋淋的现实拍在每个人脸上:没家伙,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阿坚成了小组里最靠近“铁棺材”的人。他借着维修工身份的便利,把封闭仓库外围摸了个门儿清。
一次碰头,他喉咙发干,压低的声音里压着兴奋和紧张:“东北角,老通风口,锁锈死了,但我看锁眼边上有新划痕,薄钢片撬的,没撬开!肯定还有别人惦记!巡逻的空当,我掐表算过,三分半钟,误差不大!”
猴子一听就蹦了起来,眼睛放光:“有人撬过?那说明能撬!干他娘的啊!早憋坏了!”
刘佳立刻泼冷水,眉头紧锁:“会不会是陷阱?故意留的饵?”
阿坚摇头,很肯定:“不像。留饵会做得更明显,或者把锁弄松。那划痕很小心,是懂行的人试探的痕迹,没成功。”
老驼沉默地听着,浑浊的眼睛盯着摇曳的烛火,半晌,吐出一口浊气:“是得动动了。光瞅着,心里那火能把自己烧死。”
机会,在一个雷暴压顶的深夜来了。码头部分线路遭雷击,监控失灵了一小阵。时间窗口窄得像刀锋。
老驼几乎没犹豫,烟斗一磕:“就现在!阿坚,猴子,跟我上!”
暴雨如注,砸得人睁不开眼。三人像鬼影般摸到仓库背阴处。阿坚技术确实过硬,那锈锁没费太大劲就开了。
钻进通风管道,冰冷、狭窄、充满陈腐气味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
里面只能匍匐,手肘膝盖蹭着粗糙的内壁,每一次摩擦的细微声响,在雷声间隙里都惊心动魄。
二十多米,爬得人肺叶子都快炸了。终于,透过栅格,看到了下方仓库深处那个银灰色的合金保险柜,冰冷,沉默。
可下面太静了,只有自动机器滑动的微响,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对……”老驼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老兽般的警觉,“静得出鬼……”
话没落,一道幽蓝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束,慢悠悠扫了过来。
阿坚魂飞魄散,气声都变了调:“热感扫描!被动触发的!退!快退!”
瞬间攫住三人。
猴子在最外面,慌乱中手肘“咚”地撞在金属管壁上,那声音在死寂中无异于惊雷!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猛地炸响!红光疯闪!
“走!!”老驼低吼。
三人连滚带爬退出来,顶着瓢泼大雨,没命地狂奔,直到躲进一堆废弃罐体后面,才瘫下来,肺像破风箱般拉扯,雨水混着冷汗往下淌。
“差……差一点就……”猴子脸白如纸,话都说不利索。
阿坚抹了把脸,雨水冰凉,声音更冷:“那不是防贼的……是军用级的热感成像。他们压根没把咱们当普通蟊贼防。”
老驼没吭声,佝偻着背,望着暴雨中仓库方向晃动的光影,脸色阴沉得像能拧出水。第一次伸手,就差点被剁了爪子。
那森严的、令人绝望的差距,像一盆冰水,浇得人透心凉。
据点里的气氛,低迷得像这污水厂地下的腐臭味,凝滞不散。
就在这时候,老李一头撞了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有……有戏了!老吴!扫地的老吴头!灌了半宿猫尿,抱着我哭他那死去的婆娘,哭完了,嘴就没把门了!”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眼里的光却压不住:“他说,早年间,码头有伙叫‘海蛇’的,走私的黑买卖做得极大!他们有个密点,就在老码头,3号废燃料罐底下!有暗道通着水路!后来上边镇压得急,抓的抓,杀的杀,那密点里头好些东西,听说根本没来得及清走,直接拿水泥……封死在里头了!几十年了!”
老驼原本晦暗的眼睛,像被火镰猛地擦亮,“噌”地冒出光来。他霍地起身,佝偻的背似乎都挺直了些:“老码头……3号罐……封死了……”
他来回急促地走了两步,枯瘦的手掌“啪”地互击,“好!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双管齐下!阿坚,你钉子一样给我钉死‘铁棺材’,重点看他们怎么运货!这边,”他目光扫过刘佳、阿峰几人,“老子亲自带队,去会会这个‘老鼠洞’!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希望,以一种更粗粝、更不确定的方式,重新燃起。
老码头荒得只剩野草和锈铁。夜里摸过去,带齐了简单工具。
阿坚是主力,抡起锤子凿子,对着那面厚实的水泥墙硬干。
叮当声在风里传不了多远。
凿了两个晚上,虎口震裂,手掌磨出血泡,终于凿开个能钻人的口子。
一股浓重的陈腐霉烂气涌出来。
腰上拴着麻绳,一个连一个,往下摸。黑暗,陡峭,尘埃扑面。
在二层一个塌了半边的破屋里,阿坚脚下“哐当”一声踢到东西。
“驼叔!刘佳!有东西!”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是几个铁箱子,锈得厉害,但箱盖上那扭曲的海蛇图腾,清晰可见。
老驼和阿坚合力,撬开锈死的搭扣。
“嘎吱——”
箱盖翻开,尘土飞扬。手电光柱急切地照进去。
没有想象中乌黑锃亮的新枪。只有几支裹着厚重锈迹的长短家伙,横七竖八躺着,旁边是几个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散乱堆着些黄铜色的子弹。
阿峰凑近,伸手想摸又不敢,语气复杂:“是枪!可……这锈得……还能打响吗?”
老驼拿起一支长枪,入手沉甸甸,冰凉,锈蚀的表面硌手。
他掂了掂,混浊的眼里映着手电光:“是家伙就行!总比赤手空拳强!锈了,也能磨亮!”
希望有了实物,哪怕它陈旧不堪。可还没等他们仔细琢磨这些“老伙计”,更紧迫的消息砸了过来。
阿坚去主控室修线路,隔墙听到两个灰制服保安闲聊,内容让他汗毛倒竖。他几乎是跑回据点,气息未平就急道:“驼叔!‘铁棺材’里的货要挪窝!就明后两夜,趁着有雨,挪到老码头这边半废的旧仓库!”
“机会!”猴子一拍大腿蹦起来,眼睛放光,“转移的时候肯定乱,守卫也分散,咱们干他一票!抢他娘的!”
阿峰也热血上涌:“对!趁乱下手,弄点好货!”
“抢?拿什么抢?”刘佳厉声打断,目光锐利如刀,“就凭这几根烧火棍?对面是荷枪实弹的灰制服!硬冲上去,是抢货还是送死?”
兴奋的气氛像被戳破的气球。老驼磕了磕烟斗,眉头拧成疙瘩:“慌什么!机会是机会,送死是送死!两码事!”
他扫视众人,“双线!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阿坚,你立刻去找懂行的,务必把这些老家伙弄出个响来!我,刘佳,猴子,阿峰,去盯车队!记住,只盯,只看,摸清情况!有机会,就蹭一口,没机会,立刻撤!活着比什么都强!”
阿坚应声:“我去找韩师傅!他儿子被公司逼死的,有手艺,恨透了那帮杂碎,肯定肯帮忙!”
韩师傅是个干瘦沉默的老头,住着破棚子。阿坚背着锈枪深夜找来,说明来意。老人盯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疙瘩看了很久,枯瘦的手颤巍巍抚过枪身,叹了口气:“‘海蛇’的玩意儿……造孽啊……锈是锈透了,可骨头没烂。”
他抬起浑浊的眼,“工具我有,机油煤油也能凑合。给我点时间,能弄响几支。准头就别想了,子弹也得一颗颗挑,年头太久,臭子儿多,炸膛也不是没可能。”
“能响就行!”阿坚握住老人的手,用力攥了攥。
另一边,老驼带着刘佳几个,把老码头那片地形摸了个遍,沙盘推演,定了好几个方案,核心就一条:猴子制造小混乱引开部分注意,刘佳和阿峰趁机靠近观察,绝不深入,黑子高处瞭望,老李外围接应。
风暴前夜,污水厂地下。烛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紧张的味道。
韩师傅被悄悄领来。他打开旧布袋,拿出四支枪,小心放在铺开的油布上。
两支长步枪,一支短管霰弹,一支怪模怪样的大口径短枪。
表面锈迹被仔细清理过,露出金属底色,上了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就这四支,我拾掇了,撞针、扳机都能动,空枪试过,机构是通的。”
韩师傅声音干涩,“可上了实弹,能不能打响,打响了会不会炸,我只有七成把握。子弹,”他又掏出个小铁盒,里面躺着几十颗黄铜子弹,“就这些,三十七发步枪弹,九发散弹,一颗颗挑、擦、试过的。打光,就没了。”
老驼蹲下身,粗糙的手握住一支步枪的枪身。冰凉的、沉甸甸的触感,透过手掌,压进心里。他打过铁,扛过包,摸过无数工具,却从没摸过这样的“工具”。
阿峰凑过来,看着那些老旧、甚至有些丑陋的枪械,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紧:“驼叔……咱们……真就指望这些老古董?公司那边,可是他们的枪……”
刘佳走过来,没看阿峰,也没看老驼,而是拿起那支短管霰弹枪。
枪不重,握在手里却有种异样的实在感。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老驼沟壑纵横的脸,阿坚紧绷的下颌,猴子闪烁的眼神,阿峰脸上的犹疑,老李的沉默,黑子眼底的狠劲。
“这些,”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凿进这片压抑的寂静里,“不光是枪,不光是几块会响的铁。”
她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下去:“这是咱们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里,自己用手,用命,刨出来的骨头。是咱们的胆。是咱们的脊梁。”
地下室里,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公司拿枪指着我们,告诉我们,听话,或者死。”
刘佳的声音渐渐有了温度,一种灼热的、压抑已久的温度,“我们拿起这个,不是为了变成和他们一样,只会用暴力让人害怕的东西。”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像点燃的火:“我们拿起它,是要让那些觉得我们可以随便踩、随便扔的人看清楚——我们的命,不是他们账本上随便划掉的数字!我们流的血,是热的,会烫伤他们的手!”
她看向阿峰,看向每一个人:“是为了有一天,咱们这些人,干活能拿到该拿的钱,受伤了能有人治,累了能直起腰喘口气!是为了咱们的孩子,不用再像咱们一样,活在牲口棚里,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是为了‘人’这个字,在咱们这儿,不再是条喘气的狗,能他妈像个真正的人一样站着!”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韩师傅别过脸,抬起脏污的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
老李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阿峰咬着牙,眼圈有点红。
猴子和黑子胸膛起伏,眼里像有两团火在烧。
老驼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背依旧佝偻,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挨个刮过众人的脸。
“丫头的话,都给我刻在骨头上!”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千钧之力,“明天晚上,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忘了咱们为什么凑到一块!别忘了陈启之前那个人是怎么死的!别忘了那些被水泥封住、被扔到乱葬岗连个名姓都没有的冤魂!”
他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极其缓慢、轻柔地,拉起油布,将那四支枪和那些宝贵的子弹盖住,仿佛在包裹初生的婴儿。
“路线,步骤,信号,再对最后一遍。”他声音低沉下去,“然后,分批走。把招子放亮,把命揣稳。”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入黑暗,如同水滴归海。
那些裹在油布里的、带着铁锈与硝烟余韵的“骨头”,被藏进只有他们知道的角落。
地底深处,这一点微弱、顽强、从绝望和铁锈中磨出来的火星,终于不再是虚幻的想象。它有了粗糙的、冰冷的、沉甸甸的形态。
前路依旧漆黑,荆棘密布,下一步可能就是深渊。
但握着这用命换来、锈迹斑斑的“骨头”,他们心里那点东西,不一样了。
没有退路了。
但也,不必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