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驼的“不认”宣言在码头上空回荡了一夜,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却仿佛从未存在过。
工棚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刀疤陈的巡逻更频繁,眼神像淬毒的刀子,专门盯着那些在集会上喊过“不想”的人。
公司黑衣调查员又来了两次,拿着平板记录每个人的工作状态,偶尔低声交谈,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老驼没有再公开说过一句话。
他被正式赶出码头的那天,只是默默地收拾了那个破旧的行囊,对着几个相熟的老工友点了点头,就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尘土里,像一个被丢弃的、无足轻重的符号。
几天后,刘佳在便利店上夜班时,又看到了他。
他看起来更落魄了,衣服上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新污渍,头发也更乱,眼神浑浊,甚至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神情。
他依旧买最便宜的“黑砖”,付钱时,手指因为寒冷或别的什么微微发抖。
接过烟,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声音含糊,带着底层人惯有的、对生活无关痛痒的抱怨。
然后,他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撕开包装,点燃一支,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柜台边。
他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朝刘佳点了点头,就转身推门出去了。
背影融进夜色,和街上任何一个被生活压垮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他认了。”码头上开始有这样的议论,带着兔死狐悲的叹息,也有一丝隐秘的“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老驼也扛不住了。”
“不认又能怎样?还不是被赶出来?”
“算了,都少说两句吧。”
刘佳起初也这么以为。
那晚棚子里燃烧的老驼,或许真的只是一次回光返照。
直到三天后的一个深夜。
那天生意格外冷清,接近打烊时,一个戴着破旧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闪了进来。
他买了一包最便宜的合成营养棒,付钱时,将几枚硬币“不小心”掉在柜台边缘,其中一枚滚落,卡在了柜台和墙壁的缝隙里。
“哎,麻烦……”男人低声说,弯下腰去捡。
刘佳下意识地帮忙,伸手去抠那枚硬币。就在她的手指触到硬币的瞬间,她感觉到硬币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粗糙的纸片。
而那个男人在捡起其他硬币时,手指极快地在纸片上按了一下,确保刘佳能触到。
刘佳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捻起硬币和纸片,借着转身放入收银机的动作,将纸片滑进了袖口。
男人拿起营养棒,压低帽檐,快速离开了,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刘佳一眼。
打烊后,在储物间昏暗的灯光下,刘佳展开了那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两行难以辨认的小字:
“明晚十点,污水厂东墙第三排水口,向下五十米,左转。有人等。看后即毁。”
没有落款,但刘佳瞬间想到了老驼。污水厂东墙……那是码头区最荒僻、最污秽的地方,连巡逻队都很少去。排水口向下?难道……
她把纸片凑近蜡烛火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入水杯,搅散,倒掉。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刘佳提前下了班,借口是身体不适。
她换上一身深色的旧衣服,用围巾裹住头脸,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穿过码头后巷,避开偶尔的路灯和晚归的醉汉,朝着城市边缘那片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处理厂区域摸去。
这里几乎没有照明,只有厂区围墙上零星几盏惨淡的警示灯。
刘佳根据记忆,找到东侧的围墙,沿着墙根摸索,很快找到了第三个巨大的圆形排水口。
铁栅栏早已锈蚀破损,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听到深处汩汩的水流声。
她蹲下身,朝里面看了看,一片漆黑。她咬咬牙,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倾斜向下的混凝土管道,内壁湿滑黏腻。
她打开从店里带来的微型手电,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了约莫五十米,果然看到左侧管壁有一个半掩着的缺口。
她钻过缺口,里面竟然是一个相对干燥、狭小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检修室。
空气仍然浑浊,但那种恶臭淡了很多。
角落里,一点微弱的烛光亮着,映出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老驼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白天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澈锐利,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旁边,是那个在火场帮他砸消防栓的维修工阿坚,还有那个在工棚里第一个喊出“不想”的瘦高个(刘佳记得他叫“阿峰”),以及另外两个刘佳有些面熟、应该是码头工人的男人。
加上刘佳,一共七个人。
“来了。”老驼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坐。”
刘佳的心还在怦怦直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激动。她默默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扫过众人。阿坚朝她微微点头,阿峰眼神里则带着好奇和一丝审视。
“地方窄,将就。”老驼环视一周,“能来的,都是心里那点火还没灭透的。废话不多说,今天叫大家来,就为一件事:接下来,怎么办?”
他看向刘佳:“丫头,那天在棚子里,我的话,你怎么想?”
刘佳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考验,也是真正踏入这个圈子的门槛。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用尽量平实的语言说:“驼叔你说,‘他们算他们的账,我们算我们的命’。我觉得……光‘不认’还不够。我们得知道,我们到底要算一笔什么样的‘命账’?是只想活着,还是想像个人一样活着?如果想像个人一样活着,我们凭什么?”
“凭什么?”阿峰忍不住插嘴,语气苦涩,“就凭我们这一身力气?扛包扛到死?”
“力气会被榨干,人会被替换。”刘佳摇头,“那天火灾,公司看到的是什么?是损失的钱。我们救人,在他们眼里是‘添乱’、‘不值钱’。因为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本钱?”一个叫老李的工人皱眉,“我们除了力气,还有啥本钱?”
“有。”刘佳目光灼灼,“我们有人。有无数个像我们一样,不想这么活,也不想这么死的人。但我们现在是一盘散沙,公司扣钱、裁员,我们只能认,因为我们单个的力量太弱,离开码头就活不下去。可如果我们抱成团呢?”
“抱团?”阿坚冷笑,“怎么抱?今天聚在这里的,加上你才七个!码头上有几百号人,大部分都‘认了’!公司有枪,有巡逻队,有法律!”
“所以我们需要方法。”刘佳毫不退缩,“不能硬碰硬。得像……像水一样。”她想起故乡的一些智慧,“水看起来最弱,但它能滴穿石头。我们得找到公司的弱点,找到他们害怕什么。”
“公司怕什么?怕损失钱!”老李说。
“对,但直接破坏机器、烧仓库,损失的是钱,也会立刻引来镇压,就像这次一样。”刘佳分析,“我们得用让他们更疼、却又不容易抓住把柄的方式。”
“比如?”老驼终于再次开口,眼神深邃。
刘佳想了想:“比如……慢。比如‘不小心’。机器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候出点‘小故障’?货物为什么总‘莫名其妙’地登记错误或延迟?为什么某些明明不紧急的‘安全规范’,突然人人都严格遵守,导致效率‘自然’降低?”
她的话让几个人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
阿峰摇头:“这法子……治标不治本。最多让他们少赚点,恶心恶心他们。可扣掉的钱不会回来,被裁的人还是没饭吃。刀疤陈该打人还是打人。”
气氛沉闷下去。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愁苦而坚毅的脸。他们知道现状不堪,渴望改变,却又深感无力。
空有愤怒和模糊的念头,却找不到一个能凿开铁壁的支点。
这时,老驼缓缓开口:“刘佳说的,是个路子。但就像阿峰说的,不够劲。”
他看向刘佳,“丫头,你读过书,见识多。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该怎么算自己的‘命账’?”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看向刘佳。他们只知道这个姑娘“不一样”,心思细,可能念过点书,但具体来历,老驼没细说,他们也不敢多问。
刘佳感到喉咙发干。
她不能暴露穿越,但可以用那个世界的理论和历史来启发。
她沉默了片刻,组织语言,缓缓说道:“在我知道的一些故事里,像我们这样的人,最开始也是散的,也会用一些‘慢’办法、‘软’办法抗争。但后来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专注的脸,声音清晰而冷静:“批判的武器,终究比不了武器的批判。”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沉寂的水潭。
阿坚、阿峰、老李等人脸上露出茫然。
“啥意思?”老李挠头。
老驼的眼睛却骤然眯起,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
显然他听懂了。
刘佳解释道:“意思是,光用嘴说道理,光用消极怠工这样的办法去‘批判’、去抗议,是没用的。你得有……力量。实实在在的,能让对方感到疼、感到怕的力量。”
“力量?我们哪有力量?”阿峰苦笑。
“武器的批判,”刘佳一字一顿,“武器,就是力量的一种。最直接的一种。”
“武器?!”阿坚差点跳起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惊恐,“你疯了吗?那是要掉脑袋的!全城的武器都被公司和上面的大人物们死死攥着!连刀疤陈手下那几条狗,用的电击棍都是登记在册的!我们去哪里搞武器?拿菜刀跟他们的枪拼命吗?”
其他人也纷纷色变。
武器的念头太可怕,太遥远,直接触及了这个世界上最深的禁忌和最高的镇压力量。
刘佳却异常平静:“我知道武器被严格管控。我也不是说我们现在就要拿起武器。我是说,我们要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力量的反抗,就像没有牙齿的怒吼,吓不到任何人。公司为什么敢这样对我们?不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所有的暴力工具,而我们手无寸铁吗?”
她顿了顿,看到众人眼中的恐惧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考取代,才继续道:“但光明白‘要有力量’还不够,比这更紧要的是——”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烛光映照的、写满困惑与渴望的脸,“我们得先弄清楚,这力量要对准谁,又能从哪里来。”
阿峰忍不住问:“对准谁?不就是对准公司,对准刀疤陈这些狗腿子吗?”
“是,但也不全是。”刘佳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码头上有几百号人。刀疤陈和他那几个亲信打手,是敌人,是公司拴在最前面的恶狗。但其他人呢?那些和我们一样扛包、一样被扣钱、一样敢怒不敢言的工友呢?那些家里有老小要养、被扣了薪水就只能饿肚子的呢?甚至……那些看起来冷漠麻木,但心里其实还憋着一口气没散的呢?”
老李若有所思:“你是说……不能把所有工友都当成一样?”
“对。”刘佳肯定地点头,“有些人,已经彻底认命,或者想着巴结工头往上爬,甚至可能为了点好处去告密。这些是我们要小心的,至少现在不能指望。但更多的人,只是害怕,只是看不到路。他们不是敌人,他们可能是朋友,或者至少是可以争取过来的人。”
“朋友?”阿坚皱眉,“怎么争取?现在这情况,自保都难,谁还敢信谁?”
“所以不能急,不能像这次一样公开喊话。”刘佳说,“得分清楚。对死心塌地跟着公司、欺压工友的,我们要远离,要警惕。对大多数只是沉默、只是害怕的,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们慢慢觉得‘我们是一边的’。比如,老李你刚才说,知道谁家孩子病了,谁家老人断粮了,对吧?”
老李点点头。
“这就是机会。”刘佳眼中闪烁着一种冷静筹划的光芒,“我们这几个人,力量太小。但如果我们能悄悄帮一把那些最困难、心里最苦的工友——今天这家门口多一包粮,明天那家孩子悄悄收到一点药。日子久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世道还没烂透,还有‘自己人’在暗中互相拉一把。这种想法,就是种子。”
她看向老驼:“驼叔,你说过,心里那点火没灭透。我们得让这火,不光在我们几个人心里烧,还得想办法,让它变成一点点火星,落到更多人的心里去,还不能让敌人发现这火星是我们放的。”
老驼缓缓点头,眼里有了光:“是这个理……润物细无声。先把人心里那块冻土给焐热了,松动了,才好往下扎根。”
“对!”刘佳受到鼓舞,思路更清晰了,“这就是我说的——要分清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要把朋友弄得多多的,把敌人弄得少少的。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光靠我们七个,就算弄到一把枪,又能怎么样?很快就会被碾碎。但如果我们背后,有几十个、上百个心里向着我们、至少不同情公司的工友呢?情况就不一样了。。”
阿峰听得入神,喃喃道:“朋友弄得多多的……团结能团结的……”他眼睛渐渐亮起来。
刘佳总结道:“所以,我们的路得分成几步走,而且可能要走很久。第一步,就是刚才说的,抱团自保,互相照应,同时用最隐蔽的方式,去‘团结’我们能团结的人,播撒种子。第二步,才是睁大眼睛,寻找一切可能获得‘力量’的机会,包括信息、技能,也包括……武器可能存在的漏洞。这两步要一起走,武器的批判很重要,但没有朋友、没有群众的批判,武器就是无根之木,拿在手里也烧不了多久。”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蜡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每个人都在消化刘佳的话。这些想法并不复杂,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被愤怒和绝望塞满的思维。
原来反抗不是只有豁出命去硬拼一条路,原来可以这样细致地分辨、耐心地经营、悄悄地凝聚。
老驼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码头仓库区,有时候会转运一些‘特殊货物’。”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有些箱子,标记不一样,押运的人也不一样,是公司直属的保安队,穿灰制服,配枪。那些箱子从来不让我们工人碰,直接从专用通道进最里面的封闭仓库。”
他看向阿坚:“你修机器的时候,进过最里面那个仓库吗?”
阿坚摇头:“没有。那里指纹锁加虹膜验证,还有独立电源和监控。我只在外围维护过通风管道。”
“我听说过,”老李忽然小声说,“我以前在别的码头干过,听老工人喝醉了提过一嘴,说有些码头下面,有‘老鼠洞’……”
“老鼠洞?”
“就是……很早以前,走私猖獗的时候,挖的一些秘密通道或者夹层。后来严打,很多被封了,但也许……”老李不太确定。
话题回到了现实的困境——武器遥不可及,但“力量”的种子已经种下。他们开始更具体地讨论如何利用现有的条件。
他们还约定了一套极其简单的暗号和紧急联络方式,并决定将这个地下检修室作为第一个秘密联络点,定期(不定期)聚会。
聚会结束时,已是后半夜。
众人分批悄然离开。
刘佳是最后一个走的。
老驼叫住了她。
“丫头,”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武器的批判’……这话很重。你知道说出来的分量。”
刘佳点头:“我知道。但有些窗户纸,必须捅破。不然大家总是在原地打转,看不到真正的障碍是什么。”
“你看得很透。”老驼叹了口气,“但这条路,走下去,可能就是下一个陈启。”
“那驼叔你为什么还要走?”刘佳反问。
老驼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有些事,比命长。”
他摆摆手,“走吧,小心点。下次见面,可能就是有‘发现’的时候了。”
刘佳钻出排水口,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相对新鲜的空气时,感到一阵虚脱,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实的、落地的感觉。
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了同志,有了一个目标,尽管这个目标现在看来如同镜花水月。
但至少,他们开始寻找了。
寻找裂缝,寻找可能,寻找那渺茫的、能将“批判”转化为“力量”的机会。
城市的夜空依旧黑暗,但刘佳觉得,自己似乎能看到一点极遥远的、微弱的光。
那不是灯光。
那是尚未点燃的、沉睡在地底深处的熔岩,所透出的第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