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解围
半个时辰的罚跪,漫长得像是一场凌迟。
范闲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冷汗浸透了里衣,又被殿内的冷气一吹,黏腻地贴在脊背上。他咬着牙,硬撑着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庆帝依旧半倚在软榻上,眼皮半垂,仿佛真的只是在看一场无聊的戏。
就在范闲觉得自己的意志快要被这刺骨的寒意磨穿时,一道沉重的身影忽然从席间站了起来。
“父皇。”
大皇子李承儒一身戎装,大步走到殿中央,单膝重重跪在了范闲的身侧。
“砰”的一声闷响,连庆帝都微微抬起了眼皮。
“儿臣请父皇收回成命。”大皇子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粗粝与执拗,“范闲初入京都,行事虽有莽撞,但也是为了庆国社稷。父皇若觉得他该罚,儿臣愿代他受过!”
说罢,他竟真的挺直了脊背,如同一尊铁塔般跪在了那里,替范闲挡住了大半穿堂而过的冷风。
范闲微微侧目,看着大皇子那张线条硬朗的侧脸,心头猛地一震。
他没想到,大皇子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你代他受过?”庆帝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帝王的威压,“承儒,你刚从边关回来,朕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替他求起情来了?”
“儿臣不敢。”大皇子低着头,却寸步不让,“儿臣只是觉得,范提司是一把难得的利刃。利刃若是因为一点小事就折断,未免太可惜了。”
“利刃?”庆帝冷笑一声,“朕看是刺向朕的刀吧!”
气氛再次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轻笑打破了僵局。
“父皇说得对,利刃若是钝了,确实该磨一磨。”
李承泽不知何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手里依旧捏着那颗没吃完的葡萄,慢悠悠地走到庆帝的软榻旁,半蹲下身,将葡萄递到了庆帝面前。
“父皇,您看这颗葡萄,”他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撒娇般的意味,“若是直接咬下去,难免会溅一身汁水。可若是剥了皮,把果肉碾碎了,酿成酒,那味道可就大不一样了。”
庆帝盯着他,目光深邃:“你想说什么?”
“儿臣想说,”李承泽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睡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范提司这把刀,既然还没卷刃,不如先留着。内库的账目不是乱成一团麻吗?与其让父皇费心,不如就让他去理一理。若是理不清,再折了也不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毕竟,磨刀石也是要用过才知道合不合适的,您说呢,父皇?”
庆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直的大皇子,最后目光落在范闲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庆帝忽然笑了。
“好。”他伸出手,接过李承泽递来的葡萄,扔进嘴里,“既然你们两个都替他求情,那朕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范闲:“范闲,你起来吧。”
范闲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跪了半个时辰的双腿早已麻木,刚一动,便猛地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范闲抬起头,对上了大皇子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小心。”大皇子低声说了一句,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扶稳。
而另一侧,李承泽也适时地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搭在了范闲的手腕上,像是在扶他,又像是在把脉。
“范提司这腿脚,看来是跪坏了。”李承泽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不如,让本皇子扶你出去走走?”
范闲借着两人的力道站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虚弱压了下去。
他先是对着庆帝深深一拜:“谢父皇隆恩。”
然后转过身,对着大皇子和李承泽分别拱手:“多谢大殿下,多谢二殿下。”
大皇子微微点头,收回了手,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承泽却没有松手。
他的指尖依旧搭在范闲的手腕上,隔着衣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走吧。”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本皇子送你出去透透气。”
范闲没有挣脱。
他知道,李承泽这是在给他时间,让他调整呼吸,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狼狈。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却也吹散了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你的腿,还能走吗?”李承泽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范闲活动了一下脚踝,虽然还有些刺痛,但已经好多了。
“多谢二殿下关心,”他笑了笑,语气轻松,“还能走。只是这内库的账目,怕是要让二殿下失望了。”
李承泽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是吗?”他松开手,转身望向远处的宫灯,“那本皇子就拭目以待了。”
他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别让我等太久。”
范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知道,内库问题远远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