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六章：同席

庆帝设家宴，名义上是庆贺大皇子戍边回京，实则是一场不见血的修罗场。

殿内没有外人，只有一父五子。大皇子李承儒、太子李承乾、二皇子李承泽、三皇子李承平，以及那个身份微妙的私生子，范闲。

庆帝没穿龙袍，只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斜倚在宽大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瓷茶盏。他眼皮半垂着，不怒自威的气压让殿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都坐吧。”庆帝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今日不谈国事，只叙家常。顺便……听听范闲在北齐的见闻。”

范闲依言落座。他的位置在末席，紧挨着的，正是二皇子李承泽。

李承泽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锦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他半蜷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姿态慵懒到了极致，仿佛这满殿的肃杀都与他无关。

范闲刚坐定，便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果香。是李承泽身上的味道。

“范闲，”庆帝忽然开口，目光如刀般越过众人，直直钉在范闲身上，“你这次去北齐，闹出那么大动静，连沈重都死在了你手里。你倒是说说，北齐的锦衣卫，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不堪一击？”

范闲站起身，恭敬答道：“回陛下，沈重之死，乃是他咎由自取。北齐锦衣卫虽受重创，但底蕴犹在，不可小觑。”

“哦？”庆帝挑了挑眉，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可朕听说，你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向鉴查院递了折子，要彻查内库走私之事？还要查……”

庆帝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李承泽。

“……查朕的皇子？”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

太子的筷子停在半空，大皇子低着头装聋作哑。所有的压力，在这一瞬间，全压在了范闲和李承泽之间的方寸之地。

范闲脊背挺直，面色平静：“臣身为鉴查院提司，食君之禄，自当为陛下分忧。若真有不法之事，臣万死不辞。”

“好一个万死不辞。”庆帝冷笑一声，忽然抓起案上的鉴查院提司腰牌，反手一掷。

“扑通”一声，腰牌被精准地扔进了殿中央的荷花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没有实证，就敢妄言构陷皇子。范闲，你可知罪？”

范闲看着水面上的涟漪，没有辩解，只是缓缓跪了下去：“臣知罪。”

“知罪就好。”庆帝重新靠回软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便罚你在这殿内跪半个时辰，好好反省反省你的‘万死不辞’。”

范闲没有犹豫，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了过来，指尖捏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轻轻放在了范闲面前的案几上。

范闲微微一怔，抬起头。

李承泽依旧半蜷在椅子里，目光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殿顶的藻井，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而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惯有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范提司既然要查案，总得留着力气。这颗葡萄，算是本皇子赏你的。”

这话听着像是羞辱，可范闲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在保他。

用这种看似轻慢、实则将他从“谋逆”的边缘拉回来的方式。

范闲看着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又看了看李承泽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他没有道谢，也没有推辞，只是伸出手，将那颗葡萄拿了起来，放入口中。

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爆开，掩盖了喉头泛起的苦涩。

“多谢二殿下。”他低声说道，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李承泽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吃你的葡萄。”他轻声说，“别跪死了，本皇子还没看够你的戏呢。”

范闲低下头，继续跪着。

殿内的丝竹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颗葡萄的甜味还残留在唇齿间，像是一个无声的烙印，刻在了这个冰冷刺骨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