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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之夜

张远:失控的心跳

舆论风波在澄清视频发布后的七十二小时内,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完整的会议录像像一记精准的重拳,击碎了“自导自演”的指控。紧接着,张远工作室联合律师发出的严正声明,公布了商业诽谤的部分证据链,直接将战火引向了背后的竞争对手。风向开始调转,理性的声音浮出水面,粉丝的愤怒从节目组转向了造谣者。

节目录制在停摆三天后重启,团队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对林然这位“空降”的年轻导演或多或少抱有观望或轻视态度的工作人员,经过这一役,眼神里多了清晰的尊重和信服。而兄弟团那边,则是一种更亲昵的默契——他们看林然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点善意的、心照不宣的笑意,尤其在张远和她同时出现时。

第四站的录制地在长白山脚下的一家温泉度假村。经历高压的冰城和惊心动魄的舆论战,这里的氤氲热气与宁静山景,像一剂疗愈的良药。

按照新调整的企划,今晚是“温泉谈心夜”。没有任务,没有游戏,只是在露天温泉池边,六个人围坐,聊聊音乐,聊聊人生,聊聊这一季走到现在的感受。林然把导播车停在远处,只留了两台固定机位进行远距离录制,最大限度减少对谈话氛围的干扰。

她坐在导播车内,监控着两个画面。温泉池蒸汽袅袅,模糊了镜头,只看得见六个朦胧的身影和温暖的灯火。声音通过高敏收音设备传来,有些空旷的回音,但足够清晰。

他们从最近的风波聊起。

“说实话,看到那些骂林导的话,我真想怼回去。”是王栎鑫的声音,带着点愤愤不平。

“你怼了呀,”王铮亮慢悠悠地接口,“然后你小号没了。”

一阵笑声。

“但这次确实……挺吓人的。”陆虎的声音比较轻,“感觉就是一夜间,什么都可能被颠倒。”

“所以真实才珍贵。”陈楚生的声音总是很稳,“因为假的就算一时说得再真,时间拉长,总会露馅。”

张远一直没怎么说话。林然看着属于他的那个模糊身影,他靠在池边,仰头看着星空,侧脸在蒸汽中若隐若现。

“远哥,”陆虎叫他,“你那天在剪辑室,跟林导一起弄视频弄到很晚吧?累不累?”

导播车里,林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带着温泉浸泡后的松弛和一点点沙哑:“还好。林导比较累,她几乎没合眼。”

“你也没怎么睡吧?”苏醒的语调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我凌晨四点起来喝水,看见剪辑室的灯还亮着。”

“嗯,陪了一会儿。”张远承认得很坦然。

“陪——了——一——会——儿——”王栎鑫故意拉长声音,“远哥,你这‘陪’字,用得挺妙啊。是陪着工作呢,还是陪着……别的?”

池边响起几声闷笑和拨水的声音,大概是谁打了王栎鑫一下。

张远也笑了,没接这个话茬,反而说:“其实那两天,我想起刚出道那会儿。也被人黑过,编过各种离谱的故事。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想着怎么解释,怎么澄清,怎么让所有人相信我不是那样的人。”他顿了顿,水声轻响,可能换了个姿势,“后来发现,相信你的人,不需要你解释太多,不相信你的人,你解释再多也没用。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和谁一起做事。”

他的话很平实,却让导播车里的林然握紧了手中的笔。她知道,这话不只是说给兄弟们听。

“所以,”苏醒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正经,“这一季走到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别官方套话啊。”

沉默了片刻。

张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穿过夜色和蒸汽,准确地抵达林然的耳朵:“最大的感受是……遇见了一个很较真、但较真得很可爱的人。她让我觉得,坚持一些看起来有点傻的原则,是值得的。也让我想起,自己最开始做这行的时候,那份单纯想做出好东西的心。”

温泉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栎鑫怪叫一声:“哦——!较真得很可爱——!”

陆虎憨憨地接:“远哥你是在说林导吗?”

苏醒:“不然呢?难道是说虎子你较真得很可爱吗?”

陈楚生和王铮亮低低的笑声传来,在旁边看着哥几个拌嘴。

张远没否认,也没继续深入,只是笑着说:“行了,别闹。这段不一定剪进去。”

“剪!必须剪!”王栎鑫起哄,“这段是精华!‘较真得很可爱’,标题我都想好了!”

欢笑打闹声重新响起,话题被带向了别处。

但林然坐在导播车里,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耳朵里回响着那句“较真得很可爱”,脸上有些发烫。她知道机器在录,知道这是工作场景,但那一刻,心弦被拨动的颤音,真实得无法忽略。

深夜,录制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收器材,艺人们也陆续回房。林然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从导播车下来,独自走向自己住的小木屋。

度假村很静,只有石板路两侧的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路过一个僻静的、冒着丝丝热气的小温泉池时,她看见池边坐着一个人。

是张远。他没穿浴袍,只套了件简单的白色上衣和灰色运动裤,脚浸在温泉里,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木笛,正在试着吹出几个单音。看到林然,他停下动作,朝她笑了笑。

“还没休息?”林然走过去。

“嗯,屋里有点闷,出来透透气。”张远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池边石头的位置,“坐会儿?”

林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旁边坐下,脱下鞋袜,把脚浸入温热的池水中。暖流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眼前一小池氤氲的热气和远处深蓝色的山影。

“刚才……”林然开口,又停下。

“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张远接得很自然。

“我是导演,当然会监听录制内容。”林然强调,但语气并不强硬。

张远轻笑了一声,没戳穿她。“嗯。那……你觉得我总结得对吗?‘较真得很可爱’?”

林然侧过头看他。月光和地灯的光混合着,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他五官的轮廓。他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点询问,一点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总结得……”林然转回头,看着水面自己晃动的倒影,“不太专业,导演的工作不是可爱。”

“但导演是人。”张远的声音很近,“人有可爱的权利。”

林然没说话。脚底温泉水滑过,心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有些吵。

“林然,”张远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舆论战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怕。”

林然意外地看向他。

“不是怕事,也不是怕名声受损。”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笛,“是怕你扛不住,怕你觉得不值得,怕你……走了。”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着她,“这个圈子,认真的人不少,但像你这样,认真到有点‘轴’,愿意为了一点点真实去跟全世界较劲的人,不多。你如果走了,会是这个行业的损失。”

他的话很真挚,没有任何玩笑或修饰的成分,林然感觉胸口被某种温热的情绪涨满。

“我不会走。”她说,声音很稳,“至少,不会因为这种脏事走。”

“我知道。”张远笑了,“所以我更怕了。”

“怕什么?”

“怕你以后还会遇到这种事,怕我不能每次都像这次一样,刚好在你身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也怕……你其实不需要我做什么。”

温泉的水汽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却又让某种情绪更加清晰。

林然看着他。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兄弟中温柔可靠,在危机时冷静强大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流露出一点点近乎脆弱的坦诚。

“我需要。”她听见自己说。不是作为导演,只是作为林然。“这次……谢谢你。不只是谢谢你的帮助,也谢谢你说的那些话。”她想起剪辑室里,他说“别怕输”时的眼神。

张远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落进了星星。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木笛递给她。

“嗯?”

“试试?刚才跟老乡学的,很简单。”他示范了一下,吹出一个清亮的单音。

林然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放在唇边。气息控制不好,吹出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她有点窘。

张远低低地笑起来,不是嘲笑,而是那种很愉悦的笑。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微调了一下她握笛的角度和手指的位置。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一点温泉浸过的潮湿。

“这样,”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气息轻一点,缓一点。”

林然依言,再次尝试。这一次,一个清晰、圆润的音符流淌出来,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动听。

她眼睛一亮,抬头看他。

张远正低头看着她,距离很近。他眼里有笑意,有赞赏,还有一种深沉的、温柔的东西。他的手还覆在她的手上,没有移开。

夜风吹过,带起温泉水面的涟漪,也吹动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工作关系”的纱。

“林然,”张远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节目录制……还剩不到两周了。”

“嗯。”林然应着,心跳如擂鼓。

“之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我们还会见面吗?以……非工作的方式。”

问题终于被摆到了明面上。不再是隐晦的试探,不是兄弟起哄下的模糊应对,而是一个直接的、需要明确回答的询问。

林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让她无法回避,也不想回避。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另一只没被他握住的手,轻轻拿开他覆在自己手上的手。张远眼神黯了一下,但没动。

然后,林然将他那只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上。她用自己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字。

「会。」

张远的手猛地颤了一下。他倏地收紧手指,将那根作乱的指尖轻轻握住,包裹进掌心。力道不重,却无比坚定。

他没有问“真的吗”,也没有说别的。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眼底像有温泉在涌动,炽热而温柔。

许久,他松开手,重新拿起那支小木笛,放在唇边。

这一次,他吹出的不再是单音,而是一段简单却完整的旋律。悠扬、舒缓,带着长白山夜晚的宁静和温泉水的暖意,缓缓流淌进夜色里。

林然听着,忽然觉得,这旋律很熟悉。

是雪乡那晚,他即兴哼唱的那首未完成的歌。

他把它写完了。

一曲终了,余音散在风里。张远放下木笛,看向她,眼里有光,有笑,有前所未有的明朗。

“歌写完了。”他说。

“叫什么名字?”林然问,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张远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较真》。」

林然怔住,随即,忍俊不禁,笑出了声。笑声清亮,打破了夜晚的静谧。

张远也笑起来,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开怀大笑。

两人就在这僻静的温泉边,对着幽蓝的夜色和沉默的远山,笑了好久。笑那些曾经的对抗,笑那些共度的难关,笑此刻心照不宣的甜蜜,和那份“较真”到底的、终于明朗的心意。

笑累了,他们并肩坐着,脚还泡在温暖的泉水里。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默契。

直到远处传来工作人员寻找导演的呼喊声。

林然站起身,穿上鞋袜。张远也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拂去了落在头发上的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细小落叶。

动作轻柔,指尖擦过她的发丝。

“明天见,林导。”他说,眼里有星光。

“明天见,”林然顿了顿,补充道,“张远。”

她转身走向呼喊声的方向,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对着他,她的唇角,扬起一个再也抑制不住的、大大的笑容。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已经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