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把最后一个包袱扔进莲花楼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
搞定。
他拍拍手,看着被自己收拾得焕然一新的狗窝 —— 啊不,莲花楼,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他方多病,就是这莲花楼的二当家了。
“李莲花!你的药!!”
方多病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中气十足地吼道。
角落里躺椅上那个装死的人动了动,慢悠悠地翻了个身,拿扇子盖住脸。
“吵死了。”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一天到晚就知道装死,你再不喝,我可就用灌的了。” 方多病把碗重重搁在旁边的小几上,发出 “砰” 的一声。
李莲花慢吞吞地把扇子移开一条缝,露出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瞥了一眼那碗颜色可疑的药。
“方少爷,你这是要谋杀我啊,这什么东西,闻着就倒胃口。”
“良药苦口。” 方多病抱臂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我花了大价钱买的上好药材,你敢不喝?”
李莲花坐起身,咳了两声,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
“哎呀,我这身子骨,虚不受补,喝了也是浪费。不如拿去退了,换点排骨,咱们炖汤喝多好。”
“想得美。”
方多病看他咳得难受,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灭了。
他叹了口气,坐到李莲花身边,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
“不烫了,快喝。” 语气不自觉就软了下来。
自从上次李莲花为了个破案子,在冰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这身子就更差了。
方多病是真怕了。
他怕哪天一睁眼,这个姓李的就真的 “死” 了。
所以他干脆把四顾门那堆破事儿一扔,死皮赖脸地搬了进来。美其名曰,帮李神医打理生意,实际上,就是来当老妈子的。
李莲花看着他,没说话,眼神有点复杂。
这小子,明明是金尊玉贵的大少爷,现在倒好,洗衣做饭熬药,样样都干。
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他李莲花,有什么资格感动?
他伸出手,想去接那个碗,指尖却冷不防地碰到了方多病温热的手指。
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方多病的手指很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灼热温度,像一小簇火苗,烫得李莲花指尖一缩。
方多病也愣住了。
李莲花的手,总是这么凉。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他喉结滚了滚,不但没松开,反而得寸进尺地,用自己的手指,轻轻覆盖住了李莲花微凉的指节。
“我喂你。”
他说,声音有点哑。
李莲花猛地抬眼看他。
方多病的眼神,黑沉沉的,像一潭深水,里面有他看不懂的情绪。专注,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
“胡闹。” 李莲花想把手抽回来。
方多病却握得更紧了。
他的掌心很热,源源不断的热度传来,让李莲花有点恍惚。
已经…… 很久没有人这样握着他的手了。
“张嘴。” 方多病舀了一勺药,递到他嘴边,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李莲花看着他,那张年轻又执拗的脸上,写满了 “你今天必须喝”。
他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他张开嘴,把那勺苦得让他想死的药喝了下去。
方多病眼睛一亮,立刻又舀了第二勺。
一碗药,就这么你一勺我一勺地喂完了。
到最后,李莲花嘴里苦得发麻,方多病却像是打了胜仗的大将军,一脸得意。
他还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颗糖。
“给,不苦了。”
李莲花看着那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半天没动。
“怎么?还要我喂?” 方多病挑眉。
李莲花一把抢过来,自己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压下了一点药的苦涩。
他看着方多病那张傻笑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泛起了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甜。
这小子,是他的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方多病把莲花楼当成了自己的地盘,管得那叫一个宽。
“李莲花,天冷了,加件衣服!”
“李莲花,不准吃那个,太油了!”
“李莲花,亥时了,睡觉!”
李莲花觉得自己不是找了个合伙人,是找了个爹。
他嘴上烦得要死,天天把 “方大少爷你回你家去吧” 挂在嘴边。
可每天早上,桌上都会有热腾腾的粥。
每次他咳嗽,一杯温水总会及时递到手边。
晚上他看书晚了,总有个人会把一件厚实的外衫披在他身上。
李莲花活了这么多年,从李相夷到李莲花,第一次被人这么细致地照顾着。
他那颗早就被江湖风雨和十年沉珂冻得僵硬的心,好像有了一丝裂缝。
有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楼里没点灯,只有一豆烛火在摇晃。
李莲花又犯病了。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想让方多病知道,就一个人缩在角落的软榻上,咬着牙忍着。
冷汗很快浸湿了里衣。
黑暗中,方多病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莲花,你怎么了?”
李莲花吓了一跳,强撑着说:“没事,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
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多病在他面前蹲下,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他惨白的脸和额上的冷汗。
方多病的心猛地一沉。
“还说没事!” 他伸手去探李莲花的额头,一片冰凉。
他又去抓李莲花的手,更是冷得像冰块。
方多病慌了。
他想也没想,就把李莲花冰冷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然后,他整个人都挨了过去,几乎是把李莲花半抱在怀里。
“你……” 李莲花想推开他,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别动!” 方多病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冷不冷?我去给你拿被子。”
“不用……”
“你闭嘴!” 方多病第一次对他这么凶。
他把李莲花抱得更紧了,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把所有的热度都传给他。
李莲花僵住了。
他靠在方多病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那么有力,那么鲜活。
鼻息间,全是方多病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息。
很…… 安心。
他已经忘了这种感觉。
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再推开。
方多病感觉到怀里的人放松了下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李莲花苍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冷汗,看着脆弱得不行。
方多病心里又酸又疼。
这个骗子,总是这样。
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
他把自己当成铜墙铁壁,可明明就是个一碰就碎的琉璃灯。
方多病的下巴,轻轻地,轻轻地,蹭了蹭李莲花的头发。
一个带着无限怜惜和珍视的动作。
他想,就这样抱着他也好。
一辈子。
不知过了多久,李莲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方多病以为他睡着了。
他正想把人抱到床上去,怀里的人却突然低低地开口了。
“方多病。”
“嗯?”
“你回金陵去吧。”
方多病身体一僵。
“我不走。” 他想也不想就回答。
“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呢?我这里又没有荣华富贵,也没有武林秘籍,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李莲花。” 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我乐意!” 方多病有点生气了,“我说了,我要帮你打理生意!”
“我的生意,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
“李莲花!” 方多病咬牙,“你非要赶我走是不是?”
李莲花沉默了。
他不是非要赶他走。
他是怕。
怕自己习惯了这份温暖,怕自己沉溺于这份照顾。
更怕…… 自己回应了这份不该有的情意。
他是一个将死之人,凭什么拖着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郎?
“方多病,我没有几年好活了。” 他狠下心,说出了最残忍的话,“你跟着我,是浪费时间。”
“浪费就浪费!” 方多病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的时间我乐意怎么浪费!你管不着!”
他猛地捧起李莲花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烛光下,方多病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全是愤怒,和…… 恐慌。
“李莲花,你听着。”
“我不管你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我也不管你还能活几年。”
“我只知道,我想看着你。一天也好,一年也好,十年也好。”
“所以,收起你那套赶我走的说辞。我不走,死也不走。”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李莲花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为他红了眼眶,为他声嘶力竭。
心里那道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看着方多病,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覆上了方多病抓着他手臂的手。
他没有推开,而是轻轻地,拍了拍。
“…… 吵死了。”
他说。
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