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跟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往下砸。
方多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扭头看身边的人。
李莲花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李莲花!你撑住!”方多病心里一紧,赶紧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入手处一片冰凉,隔着湿透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李莲花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我没事……就是这雨下得……有点大……”
“还说没事!”方多病快气死了。
这人什么时候能对自己好一点?
他四下一看,总算在林子深处瞧见个破庙的轮廓,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半扶半抱地把李莲花弄了过去。
庙很破,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风卷着雨水往里灌,比外面好不到哪里去。
好在角落里还有一小块地方是干的,大概是神佛显灵了。
方多病把李莲花安置在干草堆上,刚想去生火,就听见李莲花压抑的抽气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李莲花捂着自己的左臂,额头上全是冷汗。
“又发作了?”方多病的声音都在抖。
他知道李莲花的旧伤,那见鬼的碧茶之毒,每次发作都像是要了他的命。
李莲花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方多病心疼得跟被刀子剜似的,他蹲下来,想看看伤口,李莲花却下意识地往后缩。
“别动,我看看。”方多病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命令。
他小心翼翼地卷起李莲花的袖子,那条手臂虚软无力,一点劲儿都使不上。
“不行,得赶紧上药。”方多病从怀里掏出金疮药,这是他专门为李莲花备着的。
“不用……老毛病了,缓一缓就……”
“你给我闭嘴!”方多病第一次这么凶地吼他。
李莲花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红血丝的年轻人,一时间忘了疼。
方多病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他不后悔。
“你再这么糟蹋自己,信不信我把你绑起来?”他放缓了声音,但话里的威胁一点没少。
李莲花没力气跟他吵,只能由着他去了。
破庙的屋顶“滴答、滴答”地往下漏水,不偏不倚,正好对着他们俩。
方多病烦躁地“啧”了一声,把唯一一把油纸伞撑开,举在李莲花的头顶。
空间太小了,为了不让雨水溅到李莲花,方多病只能把人往自己怀里揽。
李莲花靠在他的肩上,能清晰地闻到方多病身上混合着雨水和青草的味道,意外地不难闻。
“方多病……”他想说,你不用这样。
“别说话,省点力气。”方多病打断他,一手撑着伞,一手开始解他手臂上的绷带。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层层叠叠的绷带被解开,露出那道狰狞的旧伤。
方多病倒抽一口凉气,心口闷得发慌。
他用指尖沾了药膏,一点一点地往伤口周围涂抹。
他的指尖很热,带着薄茧,碰到李莲花冰凉的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李莲花微微瑟缩了一下。
方多病立刻停下所有动作,身体前倾,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脖颈。
“疼吗?”
那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李莲花的耳朵“轰”地一下就红了。
是疼,但又好像不只是疼。
还有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感觉,从耳根一路蔓延到心底。
“……不疼。”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方多病没再问,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李莲花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雨声、风声,好像都远去了。
世界里只剩下头顶这把倾斜的伞,和眼前这个固执地为他撑起一片晴天的少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多病终于处理好了伤口。
他的手臂早就举酸了,半边身子也湿透了,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依然稳稳地撑着伞。
“好了,”他重新把绷带绑好,“你睡一会儿吧。”
李莲花确实累了,伤口的疼痛加上身体的虚弱,让他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靠在方多病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方多病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
雨还在下,庙里很冷,可他觉得怀里抱着一个暖炉。
后半夜,李莲花开始发热。
他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开始说胡话。
“师兄……对不起……”
“阿娩……”
方多病听着这些他听不懂的名字,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火气。
他凭什么要听李莲花叫别人的名字?
李莲花在梦里似乎很不安,眉头紧紧皱着,手在空中乱抓。
方多病叹了口气,握住他那只乱动的手。
入手滚烫。
李莲花似乎是找到了什么依靠,立刻就抓紧了,力气大得惊人。
方多病被他攥得手腕生疼,但他没挣开。
就这么让他抓着吧。
他整夜都没睡,时不时就用自己的手背去贴李莲花的额头,试探温度有没有降下来。
“莲花,撑住……”
“李莲花,你听见没有,不准有事……”
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念叨,像是在说给李莲花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李莲花的烧也渐渐退了下去,呼吸变得平稳。
方多病熬了一夜,早就精疲力尽,就这么坐着,握着李莲花的手,头一点一点地睡着了。
李莲花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近在咫尺的,方多病的睡颜。
少年英挺的眉微微皱着,像是睡得也不安稳。
他的手,还被方多病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掌心很热,源源不断地传来温度。
李莲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愣住了。
他想抽回来,可又鬼使神差地不想动。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护着的感觉,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了。
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轻轻地,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