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黑暗浓稠得几乎能滴出墨来,吞没了喻繁挺直的背影,也吞噬了刚才那短暂却激烈的对峙留下的所有痕迹。只有风,还在不识趣地穿梭,卷着地上的沙砾,打着旋,发出单调的呜咽。
陈景深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指尖残留的衣领布料触感,和那缕拂过下颌的、带着清苦气息的温热呼吸,像两条冰冷的蛇,缓慢地、顽固地钻进他感官的最深处,盘踞下来。腺体处传来持续而清晰的搏动感,那刚刚毫无保留释放过的、属于顶级Alpha的雪松与金属气息,还在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向外逸散,带着一种事后的、奇异的空虚感和更深沉的焦躁。
他刚才……做了什么?
撕掉阻隔贴,用信息素去压迫一个Omega,一个……对他明确表示过极端厌恶的Omega。这在任何一本AO行为守则里,都足够被定性为严重的冒犯和挑衅,甚至是潜在的危险信号。
可他控制不住。不,更准确地说,是没想控制。从分化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从那股陌生而狂暴的力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开始,某种蛰伏已久的、阴暗的、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东西,就跟着一起苏醒了。而今天一整天,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同情、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他看似平静的表皮上。喻繁那句轻飘飘的、充满讥诮的“就这?”,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让他闻到。想让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感受到,这个“垃圾”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想看他冷静自持的表象碎裂,想看他那双总是盛满不耐和冰碴子的眼睛里,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Omega的、被Alpha信息素影响的痕迹——惊惶,退缩,或者别的什么。
他得到了吗?
陈景深缓慢地眨了下眼。镜片后的眸光深晦不明。喻繁的反应……不在他预料的任何一种之内。没有惊慌失措的逃离,没有愤怒的斥骂,甚至没有Omega被强势Alpha信息素近距离冲击时该有的、生理性的剧烈反应。只有那一瞬间的僵硬,和随即而来的、更冰冷、更尖锐的反击。
“就这?”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刚刚完成分化、正处于某种不稳定亢奋状态的神经上。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撕下阻隔贴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皮肤的温度,和胶体被暴力剥离时的那一点细微黏腻。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后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腺体。皮肤滚烫,脉搏在指尖下急促地跳动,带着一种空洞的灼烧感。
那里现在空荡荡的,毫无防备。任何一丝属于其他Alpha的气息,或者一个处于特殊时期的Omega无意识散发的信息素,都可能引发更剧烈的连锁反应。但他没动,没有立刻贴上新的阻隔贴。他就这样站在昏暗无人的小巷里,任由晚秋的凉风穿过脖颈,带走皮肤上细微的汗意,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源于本能的、无处安放的躁动。
他在等什么?等那点清苦的植物味道被风吹散?等身体里横冲直撞的alpha信息素慢慢平复?还是等……
巷子拐角那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更深的黑暗,沉默地回望着他。
陈景深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全新的、未拆封的阻隔贴。包装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将那片冰凉的无纺布贴回后颈,动作一丝不苟,边缘抚平,确保完全覆盖住腺体。
冰冷的胶体贴上滚烫皮肤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仿佛那不是阻隔贴,而是一道封印,将某些刚刚破土而出的、危险的苗头,连同那些不受控制逸散的信息素,一起粗暴地按压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被喻繁攥得有些发皱的衣领,指尖拂过那里,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喻繁离开相反的方向——巷口那点昏黄的路灯光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拔斯文,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硝烟味的对峙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校服之下,肌肉依旧紧绷;腺体处,隔着阻隔贴,灼热感并未完全消退;还有心底某个角落,被那句“就这?”燎原而起的、冰冷而晦暗的火苗,正安静地、顽固地燃烧着。
他走出小巷,重新汇入稀疏的人流。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车流如织,一切如常。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刚刚完成分化的顶级Alpha,没有人嗅到那被阻隔贴严密遮掩下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更没有人知道,就在几分钟前,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偏离了轨道。
陈景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他抬起眼,望向远处沉入夜色的教学楼轮廓,目光平静无波。
明天,篮球赛。
喻繁,我们……走着瞧。
南城一中的篮球馆,即使在周末也难得热闹。明天对阵三中的友谊赛算不上什么重大赛事,但因为是主场比赛,又牵扯到一些陈年积怨(主要是两边体育生互相看不顺眼),观众席上还是稀稀拉拉坐了些人,以篮球社成员、各班体育委员以及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为主。
空气里混杂着汗水、橡胶地胶和灰尘的味道,还有各种乱七八糟、不加收敛的信息素——以Alpha的运动后汗味和少数Beta的体味为主,偶尔飘过一丝甜腻的Omega气息,很快就被更强势的味道盖过去。
喻繁到得很晚。他直接从后门溜进去,没去班级集合区,也没找体委报道,径直走到观众席最高、最角落的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这里光线昏暗,远离人群,正合他意。
他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长腿随意地支在前排座椅靠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散漫地投向下方灯火通明的球场。队员们正在热身,跑篮,投篮,呼喝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他的视线没什么焦点地逡巡着,直到掠过某个身影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景深在场上。
他穿着南城一中的红色队服,号码是7。正在三分线外练习投篮,动作标准流畅,手腕下压的弧度都很漂亮。球空心入网,发出清脆的“唰”声。他似乎刚来不久,额发被汗浸湿了一些,贴在白皙的额角。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斯文,和周围那些大喊大叫、情绪外放的队员格格不入。
但喻繁看到了。陈景深的目光,在每一次跑动、每一次传球间隙,都会状似无意地扫过观众席,扫过入口,像是在找什么。
找谁?答案不言而喻。
喻繁扯了下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移开视线,摸出手机,塞上耳机,点开一个游戏,动作透着一股懒得掩饰的敷衍。篮球赛?关他屁事。要不是体委昨天在班群里@了全体成员,要求尽量到场加油,他连这体育馆的门都懒得进。
耳机里的枪炮声震耳欲聋,完美隔绝了场下的喧闹。他垂着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杀得兴起。直到一股熟悉的、冰冷而极具存在感的气息,如同悄无声息蔓延开的寒潮,再次侵入他的感知领域。
即使隔着耳机里的嘈杂音效,即使身处人群,即使那股气息的主人显然刻意收敛过——喻繁的身体还是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后颈皮肤掠过一阵细微的麻痒,像是休眠的火山被遥远的地震波惊醒。
他抬起头。
陈景深不知何时结束了热身,正站在场边,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汗湿的额发被他随手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他侧对着观众席,似乎并没有看向这边。但那道无形的、属于顶级Alpha的气息,却像一张精准编织的网,不偏不倚地笼罩在喻繁所在的这个角落。
不是昨天巷子里那种全无保留的、充满攻击性的释放。而是一种更隐蔽、更持续、也更……恼人的存在宣告。它不强烈到足以引发Omega的剧烈生理反应,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绕上来,提醒着喻繁他的存在,和他此刻的注视。
喻繁摘下一只耳机。场内的嘈杂瞬间涌入耳膜,混合着那股冰冷的雪松金属气息,让他烦躁地蹙起了眉。
就在这时,下面似乎起了点小争执。三中那边一个高大的Alpha队员,在争抢篮板时动作有点大,肘子撞到了南城一中一个Beta队员的胸口。Beta队员踉跄了一下,没摔倒,但脸色有点难看。
裁判吹了哨,给了个普通犯规。但那个三中的Alpha似乎不服,摊着手,对着裁判大声说着什么,表情挑衅。他身上的信息素也随着情绪波动而变得浓烈起来,是一种带着土腥和硝石味的、攻击性很强的气息,瞬间压过了场上其他Alpha的味道。
南城一中这边几个队员围了上去,七嘴八舌。体委也在其中,试图讲理,但显然气势上被对方那个Alpha压了一头。
场面有点僵。
喻繁看到陈景深放下了水瓶。他没立刻上前,只是抬手,用指尖顶了下鼻梁上的镜架——一个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然后,他迈步,朝着争执中心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从容。但就在他走近的瞬间,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笼罩着喻繁的、冰冷的雪松金属气息,骤然发生了变化。
它没有变得更加浓烈,没有像昨天那样炸裂开。相反,它似乎被极度精准地压缩、凝聚,然后,以一种锐利如实质的姿态,笔直地刺向了那个正在叫嚣的三中Alpha!
那气息冰冷、厚重、带着绝对的等级压制和不容置疑的锋锐感,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又像一道骤然劈落的冰墙,精准地砸在了对方释放出的、带着硝石土腥味的信息素场上!
“嗡——”
喻繁似乎听到了某种无形的碰撞声。他看到那个三中Alpha嚣张的表情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闷哼。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褪去,刚才还嚣张外放的信息素,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萎靡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陈景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陈景深甚至没有释放出全部的信息素威压。他只是站在那里,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这块突然安静下来的区域:
“犯规就是犯规。有意见,赛后可以申诉。”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质问,没有怒斥,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配合着那股凝而不发、却极具压迫感的顶级Alpha气息,和刚才瞬间压制对手信息素的强势表现,这句话的重量不言而喻。
那个三中Alpha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陈景深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又往后退了半步,别开了脸。他身边的队友也噤了声。
南城一中这边的队员,包括体委,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着陈景深的眼神都变了。有惊讶,有佩服,也有终于松了口气的庆幸。
裁判也适时地再次强调了一下规则,示意比赛继续。
小风波平息得很快。陈景深没再多看那个三中Alpha一眼,转身走回己方半场,重新拿起水瓶喝水。他身上的那股冰冷气息,也随之收敛了回去,重新恢复到之前那种若有若无、却目标明确笼罩着喻繁所在角落的状态。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锋芒毕露,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观众席角落,喻繁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盯着场下那个已经恢复平静、继续做着简单拉伸动作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冰凉的耳机线。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精准。强势。高效。
没有多余的废话和肢体冲突,仅凭信息素的压制和一个眼神,就轻易化解了一场可能升级的冲突。这就是顶级Alpha的能力?这就是陈景深分化后的样子?
呵。
喻繁重新将耳机塞回耳朵,靠回墙上。游戏里的角色已经因为他的挂机而死亡,屏幕上闪烁着“Game Over”的字样。但他没理会。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陈景深走近时,那股气息瞬间变化的轨迹,和那个三中Alpha骤然苍白的脸。
垃圾。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声。但这一次,这个词似乎失去了昨天在巷子里脱口而出时的某种分量。
球场上的哨声再次响起,比赛即将开始。欢呼声和加油声重新汇聚成嘈杂的浪潮。
喻繁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向场下。陈景深已经站到了中圈附近,准备跳球。他微微躬身,侧脸的线条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个球场和攒动的人头,在某一刻,似乎有了一瞬间极短暂的交汇。
陈景深的目光,平静依旧,深不见底。
喻繁的眼神,冰冷锋利,带着未散的躁郁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挑起的、针锋相对的兴味。
比赛,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