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南城的暑气终于偃旗息鼓,空气里渗进一股属于晚秋的、黏糊糊的凉。梧桐叶子在窗外打着转往下掉,擦过玻璃,发出沙沙的碎响,像某种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甜腻的信息素味道,混着劣质抑制贴的化学胶味,有点呛人。刚结束一节生理课,老生常谈的Alpha与Omega的生理区别、标记与永久结合的法律责任、以及那些耸人听闻的、因信息素失控引发的社会案件。空气沉闷,压得人胸口发慌。
喻繁趴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阻隔贴也没有。他身上那股标志性的、带着锐利植物清苦的味道,此刻正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像某种无声的驱逐令,硬生生在他周围辟开一小圈真空地带。没人敢靠太近。
他是南城一中一个众所周知的异数。一个Omega,却活出了比绝大多数Alpha更横的架势。打架,逃课,顶撞老师,罄竹难书。偏又顶着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眼漆黑锋利,看人时总带着点不耐烦的冷,像淬了冰的刀片,刮得人生理性不适。他从不掩饰自己对于Alpha这个性别的厌恶,那句“Alpha都是垃圾”的名言,至今还在校园各个角落,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流传。
同桌的女生正压低声音,跟后排的人交换着最新八卦,视线时不时瞟向教室前排另一个空位。
“……听说了吗?就昨天,陈景深分化结果出来了。”
“真的假的?什么性别?”
“还能是什么?”女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隐秘的兴奋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Alpha啊。顶级。信息素强度评测据说高得吓人。”
一阵短促的吸气。
“我靠……那他完了啊。”
“可不是么。他分化前就跟喻繁不对付,两人碰上都恨不得用眼刀子剐下对方一块肉来。现在他成了Alpha,喻繁那脾气……”
“哎,你们说,陈景深今天怎么没来?不会是……”
“躲着呗,还能怎么。分化成Alpha,在喻繁眼里跟得了绝症也没区别了吧?嗤。”
议论声细碎,却无孔不入。喻繁趴着没动,只有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陈景深。
这个名字像根细刺,不轻不重地扎在某个地方。
他和陈景深那点破事,真要追溯,能扯到初中。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天生不对盘。陈景深那人,分化前就一副标准优等生做派,斯文,礼貌,成绩永远压在喻繁头上那么一两名,看人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像沉着点别的什么,让喻繁没由来地烦躁。两人明里暗里较劲,从成绩到球场,再到各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早成了南城一中人尽皆知的“敌对关系”。
现在,这个“敌人”分化成了Alpha,还是顶级的。
喻繁心里嗤了一声。垃圾就是垃圾,顶级不顶级,有区别?
上课铃刺耳地炸开,打断了窃窃私语。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视线扫过陈景深空着的座位,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课讲得平铺直叙,公式与定律在空气里沉闷地碰撞。喻繁维持着趴伏的姿势,没听。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其他Omega的甜腻信息素让他有些反胃。他厌恶这种被生理本能裹挟的感觉,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更厌恶那些因为他是Omega,就自动投射过来的、或怜悯或探究或隐含优越感的目光。
Alpha。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齿间泛开一股铁锈般的凉意。
下课铃再响时,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暮色浸透教室,将桌椅和人影都拉成模糊的灰色。喻繁慢吞吞地直起身,收拾书包。动作间,后颈完全暴露在逐渐转凉的空气里,那截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
“喻繁,”体委从前面跑过来,挠着头,有些为难,“那个……明天跟三中的篮球友谊赛,陈景深那边……联系不上。他之前是主力控卫,这……”
“关我屁事。”喻繁拉上书包拉链,声音不大,却冻得体委一哆嗦。
“可、可名单报上去了……”
“谁报的谁打。”他拎起书包甩到肩上,不再看体委瞬间垮掉的脸,径直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声嘈杂,放学的喧嚣扑面而来。各种信息素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浑浊的气流。喻繁皱了皱眉,加快脚步。经过楼梯拐角那面巨大的仪容镜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身形高瘦,校服外套松垮地套着,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衣领子。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眼底是长久睡眠不足带来的淡淡青黑,和毫不掩饰的躁郁。一副不好惹的、独来独往的模样。
他漠然地移开视线,走下楼梯。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烬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天色是一种沉郁的紫灰色。风大了起来,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打在脸上有点疼。喻繁拐出校门,没走惯常的大路,而是折进了一条通往老旧居民区的僻静小巷。这里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巷子深处堆着些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灰尘气。他习惯走这里,图个清静。
但今天,这份清静被打破了。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一段路灯完全熄灭的黑暗地带时,一股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感知。
那气息很淡,几乎被晚风扯碎,却带着一种极强的存在感,冰冷,锋利,像深冬子夜掠过冰原的风,又像沉在寒潭底下的金属,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盖过了巷子里所有的异味。
喻繁的脚步停下了。
他背对着巷子入口的方向,站在浓稠的黑暗里,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后颈的皮肤,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却绝不容忽视的麻痒,像是有极细的电流掠过,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是Alpha的信息素。
而且,很强。强到即使只是这样一丝泄露,也让他身为Omega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他能听到自己平缓的呼吸,能听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能听到风吹动破损塑料布的哗啦声响。但此刻,所有这些声音都退到了极远的地方,他的注意力全部被那股冰冷的信息素攫住。
它在靠近。
很慢,很稳,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压迫感,但确实在靠近。
喻繁没有动。他维持着面朝前的姿势,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慢慢握紧了。指尖陷入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压下了后颈那阵不合时宜的麻痒。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几乎听不见。但喻繁听见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那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气息也随之浓稠起来,无声地缠绕上来,像黑暗中伸出的无形触手,试探着,环绕着,将他圈定在某个范围之内。
五米。三米。两米。
喻繁终于极慢地转过身。
巷口方向,远处未坏的路灯投来一点昏黄模糊的光,勉强勾勒出一个高挑瘦削的轮廓。那人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大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穿着和喻繁一样的南城一中校服外套,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顶端,领口严密地抵着下颌。
是陈景深。
一天没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喻繁。黑暗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也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顶级Alpha的、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渲染得更加莫测和危险。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喻繁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笔直地撞进那片阴影里。
然后,他扯了一下嘴角,一个极其短暂、也极其冰冷的弧度。
“躲了一天,”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惯有的、毫不掩饰的讥诮,“就为了在这儿堵我?”
阴影里,陈景深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回答喻繁的问题,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彻底走进了这片无光的黑暗地带,走到了喻繁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喻繁闻到了。那股冰冷信息素的具体味道。像雪后松针,凛冽干净,底下却沉着厚重而锋利的金属锐气,矛盾又极具穿透力,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感官。他后颈的麻痒感骤然加剧,甚至泛起了一丝细微的、令人恼火的灼热。
但他站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没有任何闪避的意思,眼神里的挑衅和厌恶几乎凝成实质。
陈景深在很近的距离停下。昏暗中,喻繁终于能看清他的脸。依旧是那副斯文俊秀的模样,肤色冷白,鼻梁上架着的细边眼镜反射着远处极其微弱的碎光。可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深得看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喻繁从未见过的、晦暗难明的情绪。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喻繁脸上,又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他毫无遮掩的后颈。
喻繁清晰地看到,陈景深的喉结,很轻地滑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陈景深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的微颤,融在深秋夜晚冰冷的空气里,一字一字,敲在喻繁的耳膜上:
“现在……”
陈景深又往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那股冰冷锋利的信息素瞬间变得浓烈而具有压迫性,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喻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他感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在那强大Alpha气息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甚至开始轻微搏动。一股混合着清苦植物气息的、独属于Omega的信息素,似乎有要逸散出来与之对抗的征兆。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硬生生将那股本能压了回去。眼神里的冰碴子更重了。
陈景深似乎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抵抗。他垂下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喻繁,然后,抬起手,伸向自己后颈。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迟缓。指尖碰到贴在腺体位置的阻隔贴边缘。
“嘶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剥离皮肤的轻响,在死寂的巷子里被无限放大。
阻隔贴被撕开了。
刹那之间,喻繁几乎产生了幻听——仿佛有一把尘封的、属于冰雪与金属的弓,在这一刻被猛地拉至满月,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鸣!那一直被小心翼翼收敛禁锢的气息,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奔涌着、炸裂开来!
冰冷,尖锐,磅礴,带着绝对压制的、令人窒息的侵略性!
像是北极冰川轰然崩塌,卷着万年不化的寒气和碎裂的冰棱砸下;又像是深埋地底的金属矿脉被骤然引爆,锐利的碎片裹挟着硝烟与锈蚀的气息席卷一切。那气息太具有冲击力,太具有存在感,蛮横地碾过空气,冲撞进喻繁的感官,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霸道信息素的冲击下凝滞了一瞬,紧接着又疯狂奔流起来。后颈的腺体滚烫,突突直跳,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那灼热感甚至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带起一阵陌生的、令人心慌的酥麻。属于Omega的本能在尖叫,在战栗,催促他逃离,或者……屈服。
喻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他猛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他站在原地,一步未退,只是脸色在昏暗中似乎更白了一些,额角有极细的青筋隐隐跳动。
陈景深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撕掉阻隔贴后,他身上的气息再无保留,那冰冷的、带着金属锐气的雪松味道浓烈地笼罩下来,与喻繁身上逸散出的、越发清晰的清苦植物气息无声地纠缠、碰撞。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在噼啪作响。
陈景深看着喻繁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强压下的生理性战栗和眼底不肯熄灭的倔强与怒火。他喉结又是一滚,那低哑的、带着微颤的嗓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缓,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逼迫什么:
“……闻到我的味道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渣,砸在喻繁耳中。
时间仿佛凝滞了。巷子外的风声、远处的车流声,全都退得很远。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及那在空气中激烈对抗的、充满张力的两种信息素。
喻繁抬起眼,迎上陈景深晦暗深沉的目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激烈的暗流在汹涌。
然后,他忽然扯动嘴角,极慢地,露出了一个堪称漂亮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挑衅、不屑,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
下一秒,在陈景深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喻繁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陈景深规整的校服衬衫衣领!用力之大,将陈景深整个人拽得向前一个趔趄,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鼻尖几乎相碰。
喻繁清晰地看到了陈景深骤然放大的瞳孔,和镜片后那一闪而过的、近乎错愕的波澜。
他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带着清苦的味道,拂过陈景深的下颌。然后,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
“就这?”
陈景深整个人僵住了。
昏黄的光从巷口漏进来一星半点,勾勒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双在镜片后骤然缩紧的、翻涌起骇人暗流的眼睛。
喻繁松了手,甚至还嫌恶般地,用指尖掸了掸刚才碰过他衣领的位置。然后,他不再看陈景深一眼,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硝烟味的信息素对峙,那撕掉阻隔贴的挑衅,那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缠,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转过身,拎着书包,重新迈开步子,朝着巷子更深的黑暗走去。背影挺直,脚步甚至带着他一贯的、那种懒得掩饰的散漫。
冰冷的夜风灌进巷子,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空气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雪松与清苦植物交织的、充满对抗意味的气息。
陈景深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喻繁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那截毫无遮掩的、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的后颈,最后惊鸿一瞥。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手碰了碰自己刚才被攥紧的衣领。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指尖的温度,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清苦的植物气息。
他垂下眼,镜片反着微弱的光,遮住了眸底所有翻腾的情绪。只有那薄薄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也极冰冷的弧度。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呜咽,和远处城市模糊的、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