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从头顶落下暖黄色的光,在月烬身上染上一片柔软的蜜色。她已换下了家居长裙,重新穿上那身黑白拼接的骑士装,骑士装的上衣是纯黑色的修身剪裁,领口和袖口处镶着银色的细边,肩线挺括,将她的身形衬得利落而挺拔。
银白长发高高束起,露出线条利落的颈侧和那对银质耳钉,没有帽檐的遮挡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暮色里,比白天码头上戴礼帽时显得更深也更沉。
她抬手按响门铃,铃声从院子深处传出来,清脆而短促,很快被夜风吞掉。
院子里的石板路从铁艺栅栏门内侧一直延伸到主楼的门廊,两侧是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路灯沿着小路间隔排列。
主楼的门从里面推开,来人背对着屋内的光源,脸上的表情大半藏在阴影里,暖色的灯光却恰好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面部却沉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铁门的锁扣拨开时发出一声轻响,他侧身让出半步的空间。铁门的合页已经有些时候没有上油,转动时有一声细微的吱呀。
“进来吧,”杨文昭的语气称不上友善,眉头微微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爷爷在书房等你。”
月烬从他身侧经过,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在脚下延伸到主楼的门廊。身后的铁门被重新合拢,锁扣拨回原位时又是一声轻响。杨文昭从后面跟上来,始终保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和昨晚那种对峙时的沉默不同,那是有张力的、紧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今晚的沉默更像是一片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整光滑,看不出任何裂痕,但踩上去每一步都是试探。
他还在怀疑,月烬想,她根本没有给出让他能停止怀疑的答案,倘若只靠着一张嘴,这天下都将成为她的囊中物。
“我想,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她站在两盏路灯间那片昏暗中,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有那对银质耳钉在微弱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我和爷爷不太熟,直接进去总觉得有些冒昧。”她将食盒递给他,提手处系着一根米白色的丝带,打了一个不太规整的蝴蝶结。“汤是给爷爷的。”
“还有这个——”
她左手拇指抵住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的戒圈,轻轻一推,戒指滑过了指节。她将取下的戒指托在掌心,伸向杨文昭。
银质的戒面泛着柔和的光泽,顶端镶嵌的那颗希格蓝纳紫水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紫与蓝之间的颜色,深沉而内敛,水晶的切割面并不复杂,只在顶部有一个简单的弧面,但光线照上去的时候,从那弧面深处会泛起一层极淡的荧光,如同矿脉中深藏不露的火光。
杨文昭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他认识这种紫水晶,希格蓝纳矿脉在百年前就已经枯竭了,如今市面上还能见到的大多是旧料重镶,但这么大一颗并且切割得如此完整、颜色又这么纯净的,他只在爷爷书房那几本关于矿物的古籍插图里见过。
这种品相的希格蓝纳紫水晶不是用钱能买到的东西,它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出现在一个人手里——被赠予,且被赠予的人与赠予者之间存在某种极其特殊的关系。
杨文昭伸出手从她掌心取过那枚戒指,戒圈表面沾着她掌心的温度。
“将这枚戒指也替我转交给爷爷吧,他见了,也当然知道我想说些什么了。”
她与阿加雷斯里应外合地不错,在动身前往人族前那封黎奥拉的那封信件便早已到了杨皓涵手中,那枚誓戒的来源却只是堪堪一提而过。
如此名贵的戒指,杨皓涵自然是能猜出来的。
(我与伊尔达潜入魔族多年,如今也算在魔族中有些名望,几年前听闻新任月见神使病逝,她那枚从沼夜月中得来的主神遗泽的戒指便下落不明,直至这次任务的结束我们发现那枚戒指流落到了第十一位魔神的手中。)
这是黎奥拉在信中的寥寥几笔,足以见得那枚戒指她给了自己的女儿,算是作为礼物补偿多年鲜少的陪伴。
——所以,她身上的气息,便是那枚誓戒所带来的。
——她不是魔族,她是人类。
——一切的罪孽,是那枚该死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