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只眼

她也在看他。

那双天蓝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汪刚解冻的春水。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杨文昭意识到，这姑娘大概是在笑话他。

“骑士殿的好人？”

她问。

杨文昭有点后悔了，但话已出口，骑士殿的招牌不能砸。他只好绷着脸，点了点头：

“算是吧。”

云鲸码头到西城街区，确实不近。

圣城的街道纵横交错，西城街区在暮色中渐次展开，这里与码头区的嘈杂截然不同，街道更宽，建筑更高，每一栋宅邸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米黄色的大理石墙面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高大的拱窗镶嵌着彩色玻璃，窗框上的雕花繁复精美，在渐暗的天色中闪烁着金银两色的微光。

宅邸前的小花园里种着各色珍稀花木，铁艺围栏上攀爬着常青藤，偶尔能看见穿着考究的仆人在院子里修剪枝叶。

两个人终于停下脚步。

那是栋三层高的建筑，整体呈浅杏色，正面有四根科林斯式的白色石柱支撑着突出的门廊，柱头上的卷草纹雕刻精细繁复。二楼的落地窗此刻紧闭着，天鹅绒窗帘遮住了里面的光景。屋顶是缓坡的灰色石板，几根精致的烟囱点缀其间，隐约能看见阁楼的小圆窗。

大门是深棕色的橡木，镶嵌着黑铁锻造的藤蔓纹样，门环是一对展翅的银鹰。

整栋宅邸安静地立在暮色中，透着一股“我家很有钱但不想太招摇”的克制奢华。

杨文昭侧过身，让出大门的位置，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姑娘怎么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

没有仆人迎接，没有管家开门，甚至没有一盏提前亮起的灯。

“西城街区十八号，这就是我家了，谢谢你送我回家。”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对了，你家在哪里呀？”

杨文昭下意识抬起手，指了指街道对面。

“对面就是。”

月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栋同样气派的宅邸上——大门是锻铁的，黑色，镂空着藤蔓与玫瑰的纹样，藤蔓间隐约可见一个花体字母组成的族徽。门后是一条宽阔的鹅卵石小路，两侧种着修剪成球形的冬青，尽头是一栋三层的主楼。

“那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我叫月烬，请多多关照。”

天色已经暗下来，西城街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他脚边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家里的下人应该已经备好了晚饭，他也应该走了。

但他没动。

女孩的道别还萦绕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就站在街对面那盏路灯下，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和二楼那扇紧闭的落地窗。

二楼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天鹅绒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他注视的那扇落地窗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窗帘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窗边站了一瞬，又走开了。

杨文昭松了一口气。

名为月烬的女孩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她平静的表象之下，在某个他不曾看见的角落里悄悄打量着他。

就像，就像是沼夜中的蝙蝠。

倘若他见识过月烬的能力，便也就知道这种怪异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作为曾经诞生于爱神遗迹中的长生种魔族，她拥有的天赋「爱欲」，只需要对视就能窥探对方内心世界。

这也就意味着，杨文昭在码头跟她对上眼的那一刻，他的底细就被她摸了个七七八八。

杨文昭，今年二十岁，五阶惩戒骑士，心思缜密，指挥能力得当，是当今圣殿联盟盟主杨皓涵的嫡孙，拥有星海灵炉，以及魔兽星耀独角兽。

他站在路灯下，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整栋宅邸重新沉入夜色他才终于转过身，穿过街道，推开自己家那扇镂空着藤蔓与玫瑰的铁艺大门。

鹅卵石小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侧的冬青球在路灯下投下圆滚滚的影子。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那些不对劲的细节。

走到主楼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那栋浅杏色的宅邸，安静地立在夜色中，二楼那扇落地窗，窗帘依旧紧闭。

杨文昭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沉寂的黑暗，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那姑娘，现在是不是也站在窗边，隔着窗帘，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