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圣城·云鲸码头
阳光是从天幕正中央倾泻下来的,没有任何遮拦,就那么明晃晃地落在脸上。
月烬站在列车站台的出口,被这片光刺得眯起眼睛。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光了。魔族的永夜是永恒的灰蓝,偶尔有星光穿透云层,也只是转瞬即逝的斑驳。她习惯了那种幽暗,在阴影里行走,用夜视的能力辨认方向。
可现在,阳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落在那件还没来得及换的月白色劲装上,落在她乱糟糟的长发和额角那道结了痂的伤口上——
把她整个人照得无所遁形。
“……”
她抬起手,挡了挡那片刺目的光。
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从她身边经过时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女孩的衣着打扮实在不像圣城本地人,那件劲装虽然质地上乘,但上面沾着的焦痕和泥泞实在太显眼了,活像刚从哪个战场上爬出来的。
看来还是要抓紧时间找到阿加雷斯说的接应点,不然什么时候被人当做是逃兵抓起来就完了。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地图是阿加雷斯临走前塞给她的,据说是圣城最新版交通指南。
只不过现在她把地图展开,对着太阳,左看——
看不懂。
右看——
还是看不懂。她认识人类世界的文字。在奇迹大陆那五百年,她好歹也学会了通用语和好几种人类方言,看个地图应该不成问题。
问题是,这地图的画法和魔族完全不一样。
魔族的地图是以魔力流动为导向的,标注的是能量节点、传送阵位置、禁制区域,反观人类的地图,全是横平竖直的线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看来真的有必要找人问个路了。
月烬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把自己缩进站台出口旁边一小片可怜的阴影里。
阴影很小,勉强能挡住半边身子。她靠在墙上,眯着眼,望着外面那片过于明亮的世界。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响。月烬回过神,顺着声音望过去,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
——巨大的白色生物从云层间缓缓降落,翅膀舒展得像一片移动的云,每一次扇动都带起漫天的气流,那些云鲸体型庞大,最小的也有十几丈长,大的更是遮天蔽日,但降落时却轻盈得不可思议——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风从翅间穿过的呼啸。
码头边的河水波光粼粼,偶尔有白色的水鸟掠过,翅膀擦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远处是圣城的轮廓——那些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圆顶的、尖顶的,错落有致,像从童话里长出来的。
她站在这里,被这片陌生又熟悉的阳光包围,忽然觉得那些画面又近在咫尺——近到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她向前那片名为奇迹大陆的地方,但她早已不再曾经那片大陆,她所视为家的地方。
而那些昨日依然缤纷着。
周围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时放慢脚步,好奇地打量她一眼,然后又被别的东西吸引走注意力。月烬懒得理他们,继续和地图较劲。
直到一道阴影落在她面前。
——“你好,骑士殿杨文昭。请问姑娘贵姓?”
阳光在他身后,把来人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大概十八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冷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深,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带着一点审视,一点警惕,还有一点——
月烬不确定那是什么,总之不是善意。
“你好,我是从御龙关边境来参加猎魔团选拔赛的,不过我第一次来圣城,迷路了。”
御龙关?
御龙关是魔族边境重镇,常年战事不断。一个年轻女孩孤身从那种地方来,衣着上还带着焦痕和泥泞——他下意识又打量了她一眼。月白色的劲装,款式不是圣城常见的任何一种,腰间空空荡荡,没有武器,也没有行李。额角那道结了痂的伤口看起来有几天了,没好好处理过。
她靠在墙边的阴影里,明明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微微打结,脸上还沾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灰。
但挡不住。
那张脸就算灰扑扑的,也挡不住。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天蓝色的,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着看他。
“选拔赛报名点在城西的骑士公会,离这里至少半个时辰的脚程,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圣城,你竟然不带行李?”
“我家经商,不怎么常回圣城,我们家在圣城有套房子,好像是在西城街区,我从小在御龙关长大,没怎么来过圣城。”
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皱巴巴的地图,杨文昭嘴角动了一下。
经商、御龙关,西城街区住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可否认的是杨宅也的确是在西城街区,目前看来女孩身份不低。
她那身衣服价格不菲,尤其是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其上镶嵌的宝石大概率是罕见的希格蓝纳紫水晶,有市无价的存在。
“西城街区离这里确实不近,你一个人摸索着走过去,怕是天黑都到不了。”
月烬眨了眨眼。
“所以?”
杨文昭看着她。
说实话,他在人群中看到她的第一眼纯粹是出于职业习惯——这姑娘太扎眼了,虽然他承认面前的女孩的确长得很漂亮,但孤身一人,带伤,站在圣城最繁华的码头,对着地图发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杨文昭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人。但这姑娘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她看他的眼神,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话就这么说出去了:
“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