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蓝色的光打在脸上,像一层薄霜。我盯着三块并列的屏幕,眼皮干涩得发烫,眼球像是被砂纸磨过。耳机里传来投稿语音转文字的机械女声,一句接一句,平稳、无感、重复:“我想读书。”“他们说我不配。”“学姐,我躲在厕所背单词。”声音没有起伏,可每一条背后都有人彻夜未眠。
右下角时间跳到23:17,投稿总数停在10,842条。不多不少,像一场缓慢推进的潮水。主屏上,地理分布图亮起一片星火,边疆村落新添三个红点,最远的那个在新疆和田附近,信号弱得几乎连不上,却还是传来了三百字的独白录音。
我手指滑过触控板,放大那段音频的文字记录。女孩说她每天走四公里山路去镇上借网,只为上传一段语音。“那天我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台下全是穿职高校服的人。他们看着我,没人笑。”她的声音有点抖,录了三遍才成功。
我闭了闭眼。
周晓雨也说过类似的话。就在她视频断开前最后一秒,她轻声说:“学姐,我背完单词了。”
睁开眼,屏幕还亮着,那行字没消失。
我不是在看数据流。我在看命。
主屏突然闪红,三级警报弹出,刺耳的“嘀——”声只响半秒就被我手动掐断。系统标记:三份投稿内容语义结构异常,AI伪造概率98.6%。来源IP追踪结果缓缓浮现——“青春回响”MCN旧服务器集群。
物理地址已查封,设备状态为“离线”。
但远程访问通道仍在运行。
我指尖一顿,指节压在桌沿,冷金属的触感顺着掌心爬上来。赵莺莺的号被封了,MCN立案了,她人消失了。可她的服务器还在呼吸。
像一具尸体,心脏被人挖走,血管却还在蠕动。
我调出第一篇稿件。标题是《职高女生靠直播逆袭,如今我年薪百万》。文风煽情,细节堆砌:凌晨三点剪视频,被家人砸手机,直播间只有三个人看,直到某天“林晚学姐”的私信点亮屏幕。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五年前考上人大的新闻通稿改写的。
连“从职高到讲台,我花了五年”这句原话都照搬了,只是主角换成了一个叫“小雅”的女生。她说她在直播时总会放一首老歌,是《平凡之路》,因为“学姐说过,平凡不是终点”。
我没说过。
第二篇更离谱。《被班主任性骚扰后考入985》,讲述一名女生在高三遭老师胁迫,被迫提供“特殊服务”,最终靠举报信翻身。地点写着“明德中学高三(7)班”。
明德中学不存在。
七班也不存在。
我五年前就读的是市二职,连校名都被他们编没了。
第三篇打开时,我手抖了一下。
标题:《我在巷口被推倒,口试迟到那天,天上飘着山茶花瓣》。
我猛地合上眼。
那天没有花。
巷子窄,墙高,春天还没到。地上是碎玻璃、烟头、雨水泡烂的纸巾。我的练习册被撕开,纸页飞散,像一群受惊的白鸟。赵莺莺站在我面前,笑了一声:“你装什么清高?你连考场都进不去。”
她撕书的时候,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纸片落下的样子,像雪,像花雨。
可那天,真的没有开花。
我睁开眼,盯着屏幕上的“山茶花瓣”四个字,胃里一阵翻搅。他们在编我的痛。他们把我的血,泡进糖水里,端出去卖情怀。
我调出沈峤做的“情感指纹识别模型”,输入原始田野录音库的数据。这是他用我过去三年所有语音访谈、课堂录音、答辩发言训练出的比对系统,能识别出真实叙述中的微小特征——呼吸频率的波动、关键词重复的节奏、情绪爆发前的短暂沉默。
我让系统全量扫描当前投稿池。
三小时后,警报再次响起。
七篇高危伪造稿件被锁定。
全部集中在Z编号关联区域:Z-03家乡县中、Z-05所在社区职校、Z-07生前就读医院周边。精准得像一张网,专门罩住那些曾与我有过真实交集的地方。
这不是随机攻击。
是污染。
是有人想把“点灯者联盟”变成另一个“青春回响”——用虚假的苦难收割流量,再用流量反噬真实。
我点开其中一篇,《被法律援助员拯救的夜晚》,署名“Z-05-陈莉”。内容说她在暴雨夜被催债人堵在家门口,周灼突然出现,替她挡下拳脚,还帮她写了法律援助申请书,第二天就送她去职校报名。
我拨通周灼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背景有锅铲碰撞的声音,像是在炒菜。
“喂。”
“你见过Z-05吗?”我直接问。
他顿了一下。“哪个Z-05?”
“陈莉。你说你帮她写过申请书,还替她出头。”
“哦。”他声音低下来,“她签了授权书。说是公益组织要收集案例,做宣传用。我给了邮件模板,她填完发回来,我就帮忙提交了。”
“你没见过她?”
“没见过。连照片都没发过。”
我闭上眼,手指捏紧手机边缘。
他们让周灼成了帮凶。
哪怕他什么都不知情。
“你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他声音哑了点,“我就是怕……怕真有人需要帮忙,结果因为这种事,以后没人敢信我们了。”
我没说话。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林晚,”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学姐”,“如果连‘被帮助’都能造假,那我们做的这些事,是不是早晚也会变成笑话?”
我睁眼,看着屏幕上“互为灯火”四个字,第一次觉得这口号像个讽刺。
我们互为灯火的前提是真实。
可现在,火是假的,灯是编的,连黑夜里伸手的人,都可能是代码生成的幻影。
我摘下耳机,扔在桌上。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硬盘阵列的低频嗡鸣,还有光纤数据流过的“滋滋”声,像蛇在爬。
我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水很凉,喝下去却压不住心头的火。
坐回座位,我打开通讯软件,拨通沈峤的视频。
画面亮起时,他刚进门,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松着,手里还拎着公文包。身后是漆黑的走廊,灯没开。
“还没睡?”他问。
“你呢?”
“刚从会场出来。教育部那边有个闭门会,谈数字教育平权。”他扯了下领带,没解开,“他们问我怎么看‘点灯者联盟’的舆情风险。”
“你怎么说?”
“我说,风险不在规模,而在真实性。”他坐下,摄像头对准他的脸。眼下乌青,胡子没刮,眼神却清醒,“然后他们给我看了这个。”
他把手机移近镜头。
一张截图。
标题:《我从未原谅她们》。
署名:林晚。
发布平台:知乎盐选专栏,预设发布时间——下周一,我公开课前一天。
我眯起眼。
这不是我写的。
可风格太像了。短句,冷峻,带着压抑的怒。“她们以为时间能抹掉一切。可我记得每一个笑我的人。我记得巷口的玻璃扎进掌心的疼。我记得周晓雨跳楼前,医院走廊里没人肯为她按电梯。”
我越看越冷。
这不是复刻我的经历。
是复刻我的**声音**。
“你们抓到模型了?”我问。
“抓到了。训练数据源是你过去三年所有公开文字,包括删帖、草稿、甚至被屏蔽的评论。”他声音低,“他们不只是想造一个假林晚。他们想造一个更极端的林晚——一个会公开呼吁‘清算’的林晚。”
我几乎笑出声。
“这样我就不再是建设者,而是复仇符号。”
“对。”他点头,“大众爱看复仇。不爱看重建。他们要让你变成下一个赵莺莺——靠恨活着。”
我盯着那篇伪宣言的最后一段:“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也尝尝,被黑暗吞没的滋味。”
这不是我。
可如果它发布了,很多人会说:这才是真的她。
“你的声音正在被复制。”沈峤说。
“那就让他们听真的一次。”
我关掉截图,打开本地文档。从私人日志里调出一段从未公开的文字。那是五年前的雨夜,我在图书馆后门捡到一本湿透的《女性的力量》。书页全泡烂了,可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清瘦有力:
“光不是一个人的事——送给你,别认输。”
那是陈砚秋写的。
她从没承认过,我也从未问过。可我知道是她。因为那支铅笔,是她办公室专用的,灰绿色,带橡皮头,我在她桌上见过无数次。
我把这段文字提取出来,加密,嵌入一篇普通投稿模板里。标题很普通:《职高女生说她想考法语系》。内容也普通,讲一个女孩喜欢听法语歌,想出国读书。只有这一句话被加密隐藏在段落之间,外人看不出异样。
我把它上传至待审队列,标记为“高优先级”。
“你在做什么?”沈峤问。
“钓鱼。”我说,“他们既然要听我的声音,那就给一个真的。看看谁敢来拿。”
他沉默几秒,忽然说:“小心。”
我没回应。
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诱饵被触发,对方必然动用真实设备下载,定位才可能生效。
而这意味着,敌人不再躲在服务器背后。
他们会现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主机风扇低鸣,屏幕蓝光映在墙上,像水波晃动。
04:21。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加密日志文件已被触发下载。”
我立刻调出追踪界面。
设备IP开始跳转,经过三个境外代理节点,最终停驻于城西职高旧址A栋三楼东侧教室。
GPS坐标误差小于5米。
我放大地图,指尖落在那个红点上。
那里出去五十米,就是五年前我被堵的巷口。
而巷口那棵老山茶树,去年春天死了,枯枝被砍掉,只剩个树桩。
我盯着那个位置,心跳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不是随便选的藏身点。
是故意的。
是有人,想让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就在我人生坠落的起点。
屏幕突然一闪,弹出一条新留言。
来自一个无注册信息的临时会话框,无法追溯ID,无法反向定位。
只有一行字:
“学姐,你记得山茶花落的那晚吗?”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天没有开花。
更不会落。
可我知道——真正见过那晚的人,才会用“落”这个字。
因为那晚,赵莺莺撕碎了我抱在怀里的练习册,纸页纷飞,像一场人造的花雨。
她一边撕,一边笑:“你背这些有什么用?你连考场都进不去!”
纸片落下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眼天。
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可在我眼里,那场雪白的碎片,就是落下的花。
而现在,有人用“落”字,唤回了那个夜晚。
不是黑客。
不是水军。
是曾站在巷口,亲眼看过纸片如花般落下的人。
我坐在黑暗里,冷蓝光映在瞳孔中,一动不动。
主机风扇依旧低鸣,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
我知道了。
他们不是外来的入侵者。
是熟人。
是曾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看着我跪在碎玻璃上,却选择沉默,或微笑,或撕书的人。
屏幕上的那行字,静静悬着。
没有后续。
没有署名。
可我知道,游戏真的开始了。
而且这一次,对手就在我认识的人之中。
我伸手,按下录音键。
对着麦克风,我说:
“Z-05的授权书,发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