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还亮着,周晓雨最后那句话卡在画面里——“对不起,我撑不住了。”她坐在床边,瘦得脸颊凹陷,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镜头晃了一下,像是拿手机的手在抖。我没关视频,也没删,只是把最后一帧放大,反复看她眼角那滴没落的泪。
它悬在那里,像一颗不肯坠的星。
窗外黑得彻底,只有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像是有人在夜里睁着眼,不敢睡。主机风扇低低地响,蓝光映在桌角,一闪,又一闪。我手指无意识摩挲左手掌心——那道疤还在,五年前巷口被玻璃划破的旧伤,歪歪扭扭,像条干涸的河。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是沈峤发来的截图。
赵莺莺的账号被永久封禁。理由写着:“恶意伪造他人经历、煽动群体对立”。直播中断时的弹幕截图附在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对不起,我们信错人了”。
我盯着那句“对不起”,冷笑了一声。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她们现在说“对不起”,可谁对周晓雨说过?谁对Z-07说过?
门开了。
冷风跟着人一起涌进来,吹得我后颈一凉。沈峤站在门口,衬衫皱得像揉过的纸,领带松着,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乌青得发暗。他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纸,没说话,直接走过来,把纸放在我手边。
“赵莺莺的MCN被立案调查。”他声音哑,“但她不是终点。”
我低头看那几张纸。平台公告,末尾一行小字写着:“依据《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第十二条处理。”
“封号容易。”他靠着桌沿坐下,指节敲了两下桌面,“可那些转发过她的人呢?相信过她的人呢?系统还在。”
我抬眼看他。
他回视我,眼神没躲。
“你以为赢了?”
“我没想赢。”我声音平,“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故事讲。”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可你现在成了新故事。”
我没接话。手指移到键盘上,点开“点灯人”专栏后台。
私信列表炸了。
几千条未读,自动分类标签在跳:“职高生求助”“辍学返乡”“被霸凌不敢发声”……我一条条往下划,指尖滑过屏幕,像在翻一本没人读完的日记。
“学姐,我每天背你分享的单词,可老师说‘你这种人考不上’。”
“我妈让我嫁人换彩礼,我说我要读书,他们笑了。”
“看到你,我才敢说自己也想活。”
我看得慢,一条不漏。这些留言的时间全集中在深夜22:00到凌晨2:00之间。最晚的一条发于01:47:“学姐,我躲在厕所隔间打字,怕他们听见。”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什么榜样。
我是他们在最黑的时候,唯一敢点开的名字。
手指停在最新一条私信上。
ID:小雨\_07
内容只有一行字:
“学姐,我妈妈住院了,赵姐的人还在找我。他们说……如果我不删周晓雨的日记备份,就让我爸坐牢。”
下面附了张图。模糊,抖动,像是躲在角落偷拍的。医院走廊,三个穿黑衣的男人围住一个少年,胸前露出半截纹身——Z-04。照片角落有张病床,挂着姓名牌:“周母 林晚同班同学家属”。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
城南第三人民医院。
还是那家医院。
周晓雨跳楼前,就是在这里住了七天。肺炎,营养不良,外加三根肋骨骨折。医生说她送来时已经烧到40度,嘴里还念着“单词还没背完”。
我调出地理定位工具,确认照片拍摄位置就在住院部二楼东侧走廊。时间戳是昨晚23:12。
他们没放过她。
他们只是换了目标。
我靠回椅背,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太多画面——
五年前巷口,我蹲在地上,指甲抠进掌心,没人拉我起来。
周晓雨跳楼前拍的天空,灰蓝色,云很淡,像被水洗过。
赵莺莺在直播间抹眼泪,百万观众喊“还我青春”。
现在的小雨躲在病房角落,发消息求救。
我睁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我不是受害者,也不是幸存者……我是清道夫。”
我拿起手机,拨通周灼的号码。
铃响三声,接通。
“喂。”他声音压着,背景有警笛由远及近。
“我要启动‘逆火计划’第二阶段。”我说。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准备好了没有。只说:“第一阶段是烧出真相。第二阶段呢?”
“不是复仇,是重建。”我盯着白板,声音冷而稳,“我要建一个没人能替我们说话的系统——让他们自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需要我做什么?”
“守住Z编号名单里的活人。”我说,“一个都不能少。”
他吸了口气,像是点了根烟,又像是在忍什么。“Z-07最后说,她信过你一次。别让她白信。”
电话挂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沈峤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磨损,像是从某个旧文件夹里抽出来的。
“陈砚秋教授去世前七天提交的。”他把纸递给我,“没走流程,是私人渠道送出来的。”
我接过。
标题清晰:《底层青年发展基金试点方案》。
下方一行手写批注:“教育公平不应止于研究,必须落地。建议由林晚主持实施。”
落款签名——陈砚秋。三个字遒劲有力,像刀刻进纸里。
我指尖抚过那行字,喉咙突然发紧。
答辩那天,她坐在主席位,冷着脸说“数据不会撒谎”,可背地里,却悄悄递出这份没盖章的提案。
她早知道系统会卡它。
所以她绕开系统。
我站起身,走向白板。
拿起马克笔,写下三个大字:
**Z-00=?**
笔尖顿住。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下。
然后在等号后面,重重写下:
**第一个被点燃的人。**
笔帽咔哒一声扣上,我退后一步。
接着,我开始写计划框架。
名称:点灯者联盟目标:建立去中心化互助网络机制:匿名投稿 + 区块链存证 + 线下支援联动口号:**“我不做灯塔,我们互为灯火。**”启动方式:开放报名通道,首期招募107人(对应她论文样本数)
沈峤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我回到电脑前,登录知乎、微博、公众号三平台,同步发布新动态:
“我不做灯塔,我们互为灯火。\
‘点灯者联盟’今日启动报名。\
如果你曾被黑暗困住,也想为别人照一段路——\
请加入我们。\
报名链接:\[已加密\]\
审核标准:只问一句——你想点亮什么?”
点击发布。
时间戳:05:56。
窗外,天边已有微光渗入窗缝,像一道细线,慢慢割开夜色。
不到两小时。
后台数据爆了。
报名人数突破两万。
系统自动筛选,符合条件者生成首批候选名单。提示音不断响起,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沈峤盯着数据流,轻声说:“你给了他们一个名字。”
我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不是我给的。是他们一直等着被命名。”
我起身,打开打印机。
一页页周晓雨的日记扫描件吐出来,泛黄的纸,稚嫩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学姐每天背单词的样子,让我觉得我也能活”。
我用红色丝线手工装订,一针一针,穿过纸页。封面空白,我拿起笔,写下:
**周晓雨(Z-07):第一个为我挡光的人。**
实验室纪念架前,我已经放了不少东西。
陈砚秋留下的批注本,《女性的力量》扉页上写着“光不是一个人的事”。
周灼交出的U盘,贴着“Z-10”的标签。
老秦的毕业合影,我们站在最边上,笑得拘谨。
我把这本新册子轻轻放进去。
低声说:“这次,换我为你挡一次光。”
话音落下,主机突然“叮”了一声。
新消息提醒。
我转头。
屏幕角落,小雨的IP地址显示跳转至境外服务器——新加坡节点。
一条新消息浮现,无署名,仅一行字:
**“Z-00,游戏才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