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门开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铁皮门框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值班室的灯是老式的吊灯,罩着泛黄的玻璃,光线像隔了一层雾,照在周灼脸上,半明半暗。
他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手搭在一张调解书上,指节发白。桌上倒扣着一个空烟盒,红塔山,扁了,边角卷起来。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4:37。窗外天还是黑的,远处楼群之间,有零星的灯还亮着,像没睡醒的眼睛。
我没关门,风衣下摆被吹得扬了一下。我走到桌前,把文件袋放下。纸张边缘撞在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重。
“Z-10,你替谁传话?”
他没抬头。手指还在摩挲那个烟盒,一圈,又一圈。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你真以为自己是光?”
我冷笑了一声。
“我不是光,我是火。”我说,“烧的就是你们这些借光取暖的贼。”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我。
“她们烧的不是你。”他说,“是你照出来的人。”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赵莺莺要毁的不是你一个人。她要毁的是所有因为你说过‘我能爬上去’就真的开始往上爬的人。她说你们是疯子,是装模作样,是靠舔伤口博同情。她说——只要林晚倒了,你们全得跪回去。”
我站在那儿,没动。心跳有点快。
他拉开抽屉,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里面放着一张纸,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他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职教高考初审表。
我的名字,林晚,出生日期,家庭住址,报考院校:天津师范大学职业教育学院。盖着学校公章,但右上角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叉,旁边写着两个字:“作废”。
背面有字。潦草,用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欠她的,用一辈子还。**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突然发紧。
我记得这张表。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能走出去。那天我交完表,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天特别蓝,风吹在脸上不冷,我甚至想哼歌。可第二天,班主任说“系统没录上”,让我重新填。我填了,再交,再没消息。第三次去问,对方说“名额满了”。
我没退学。是我妈退了学籍。
现在我知道了。有人拦下了它。
“那天我没拦住你。”周灼低声说,“但我记得你名字。后来我去学校问过三次,都说你退学了。”
我抬眼看他。
“你去问?为什么?”
“因为你没骂人。”他说,“巷口那晚,你一句话都没说。他们骂你装清高,骂你妈是保洁员,骂你这辈子只能扫厕所,你只是低着头,手攥成拳头,指甲都抠进掌心里了。可你没哭,也没求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就站在边上,手里拿着打火机。我想上前,可赵莺莺的人围了一圈,我插不进去。后来他们走了,我蹲下来,看你还能不能站起来。你撑着墙,慢慢爬起来,腿在抖,但你站住了。”
我闭了下眼。
那晚的事,我一直记得。但我不记得他蹲在我面前。
“我问你名字。”他说,“你说‘林晚’。我就记住了。”
我睁开眼:“那你现在加入群组,是想替赵莺莺再踩我一脚?”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我不入地狱,谁护她们?”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燃烧的山茶花’是什么?赵莺莺打着‘点灯人’的旗号,找的全是曾经在你专栏下留言说‘你的文字救了我’的人。她给钱,给资源,给直播位,条件是——配合她演戏,把你塑造成一个靠消费苦难上位的骗子。”
他指着桌上那份小雨的文件袋。
“小雨不是第一个。Z-01到Z-06,每一个都是被她用‘公益资助’骗进去的。她专门挑走投无路的人下手。没钱治病的,被家暴的,父母坐牢的……她先救你,再控制你。”
我盯着他。
“那你呢?”我说,“你为什么要用你的身份登录?你明明可以匿名。”
他没立刻回答。转身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老式录音笔。黑色的,边角磨损,电池盖松了,要用橡皮筋绑着。
他按下播放键。
先是杂音,沙沙的,像是风。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喘,像是刚跑完。
“住手!”
接着是推搡声,有人笑,有人骂“滚一边去”。然后是身体撞地的闷响,头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录音里传来模糊的哭喊:“林晚……你快跑……别回头……”
我浑身一震。
那是五年前巷口的声音。
我从未听过这一段。
周灼关掉录音笔,手还按在上面,指节发白。
“那晚我冲过去了。”他说,“但他们人多,把我按在地上。我眼睁睁看着你被堵,头撞墙……可我还是没爬起来。”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我妹叫周晓雨。”他说,“Z-07。她不是为你挡刀,她是替你活下来的那个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也在职高?”我问。
“她在隔壁班。”他说,“她看到你在图书馆看书,看到你每天背英语单词,看到你被欺负也不还嘴。她说你想赢。她说她也要试一次。”
他声音发抖。
“可赵莺莺发现了。她说‘林晚有个跟屁虫’,就开始整她。往她饭盒里倒洗洁精,把她书包扔进男厕所,还在班级群里发她穿校服的偷拍照,配文‘林晚的舔狗,也配读书?’”
我手心全是汗。
“她退学那天,我带她去吃了顿火锅。”他说,“她吃得很慢,最后夹了片肉放进我碗里,说‘哥,你要替我看看她爬上去的样子’。”
他停住,呼吸重了几分。
“去年冬天,她跳了楼。我在她手机里找到一段录音。她说:‘学姐,谢谢你让我相信过一次。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我猛地想起监控里的画面——小雨跪在图书馆地板上,嘴唇微动,唇形分析系统跳出的那句“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住了”。
原来不是说给我听的。
是她,在回应另一个坠落的灵魂。
“Z-07不是编号。”周灼说,“是我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标记。赵莺莺拿它当笑话,说‘第七个火种熄了,林晚还不知道’。”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声音轻了点。
“我加入群组,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盯住她们。我用自己的身份登录,是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会信我。我录下每一次通话,备份每一份转账记录,记下每一个被拉进去的人的名字。”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很小,磨得发亮。
“十一人的真实身份、受控证据、资金流向。都在里面。”他说,“赵莺莺以为她在玩火。但她不知道——有人比她更早就在灰烬里爬行。”
我盯着那个U盘,像是盯着一把刀。
然后我低头,慢慢撕掉文件袋上写着“小雨”的标签。纸片飘下去,落在地上。
我从包里抽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启动‘逆火计划’,从Z-07开始救。**
写完,我抬头看他。
“她不是第一个被点燃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说,“我们要把火抢回来。”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把U盘接过,放进内袋,拉好风衣拉链。
转身走向门口。
手碰到门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没回头,掏出手机。
是小雨发来的消息。
**学姐,我想说话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紧接着,电话响了。沈峤。
我接通。
“赵莺莺直播标题改了。”他声音急,“现在是——《我才是真正的林晚》。”
我握紧手机,推开门。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湿气。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像是谁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楼群之间的黑暗正在一点点退散。
我站在台阶上,风衣下摆被风吹起。
背后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灼站在窗前,没动,只是望着我。
我抬手,把U盘的位置按了按。
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一声,又一声。
远处,第一缕阳光正爬上高楼的顶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