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七点零三分。办公室没开灯。
窗外天色是那种雨后初晴的灰白，像一块泡了水的旧布，湿漉漉地压在梧桐树梢上。我坐在桌前，手边摊着两份打印纸。左边是服务器日志截图，红字标出七次未授权访问记录，时间精确到秒：凌晨4:17，连续三天。右边是点灯计划首批成员档案，小雨的照片贴在最上面，穿着职高校服，笑得有点拘谨，眼神却亮。
我记得那天她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图书馆角落，下午四点，阳光斜切进窗格，落在她手里那本《女性的力量》封面上。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书页：“林学姐，这本书……救了我。”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现在她的名字就印在这张纸上，编号003，职务：研究助理。权限等级：二级。账户名：shenqiao_lab_assistant@ruc.edu.cn——和沈峤实验室那台ThinkPad绑定的，正是这个账号。
我盯着日志里的MAC地址，看了一整夜。风扇低响，咖啡凉透，指尖在桌面无意识敲出节奏，像是等什么人来敲门。
九点整。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雨站在门口，肩膀微微缩着，怀里抱着她的笔记本，像小时候抱作业本那样紧紧夹在胸前。她没换鞋，拖鞋底蹭着门槛，发出“沙”的一声。
我没抬头。
她站在那儿，不敢进来，也不敢走。手指抠着笔记本边缘，指节泛白。
我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纸杯在掌心滚烫，我走回去，轻轻放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前的桌上。杯子碰桌面，发出“嗒”一声。
她没动。
我坐回位置，看着她。“你试了七次访问备份，为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用我的助理账号，登录系统，跳转到原始影像目录。”我声音很平，像读日志，“凌晨四点十七分，每次停留六分零三秒。防火墙拦截了下载请求。但你知道吗？每一次尝试，都会留下追踪路径。”
她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像是哭过很久。
“我怕……”她声音发抖，“我怕你被毁掉。”
“所以你就进我的数据？”
“不是为了看！”她急了，往前半步，又停住，“我是想……想把那些画面删了！AI已经把你捡本子说成撕书，把你默写课文说成骂人……他们还会拿更多东西造谣！你小时候哭的视频，你蹲在地上系鞋带的镜头……全都能被扭曲！我不想让你连最后一点真实都保不住！”
我冷笑了一声。“你怕我撑不住？那你有没有想过，擅自使用我的账号，关联沈峤的设备，会触发反追踪警报？”
“我不是要背叛你！”她声音突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只是……只是想悄悄处理掉那些原始资料！我不想它们再被拿来伤害你！”
“你怕？”我盯着她，“可你有没有问过我，要不要删？要不要藏？这是我活过的证据，不是你手里可以修剪的树枝。”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是想替你决定……我只是太怕了。赵莺莺还在发视频，那些AI换脸的片段越传越广，评论里有人说你是‘伪装励志’，有人骂你‘博同情’……我看着那些话，心口像被刀割。你是把我从图书馆拉出来的人，是我唯一相信的光。我不能看着你被黑成一片。”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墙前，调出登录路径图。蓝线从她的IP出发，跳转至校内网段，再接入实验室服务器，最终指向“童年影像备份”目录。终点标着鲜红的叉。
“你用我的账号，绑定了沈峤的设备。”我指着那条线，“你以为这样能绕过权限检测？可你忘了，系统会记录设备指纹。这台ThinkPad，只有一个人有物理接触权限——你。”
她愣住。
“你不是第一次操作。”我说，“上周三，你借整理资料的名义去实验室，待了四十七分钟。那天沈峤不在。”
她嘴唇颤抖。“我……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提前备份一份安全副本……”
“然后呢？删掉你觉得‘危险’的部分？”
她没说话。
我声音沉下去。“你跪下也没用。这不是认错就能抹掉的事。你越界了。你不只是我的助理，你是点灯计划的人。我们讲的是真实，不是掩盖。”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笔记本掉在脚边，纸张散开。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对不起……我真的只是想保护你……我怕你倒下，我怕一切又回到从前……我每天晚上梦见你在答辩台上被人围攻，梦见你的论文被撤稿，梦见你一个人站在空教室里，没人鼓掌……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我看着她，没动。
窗外的天光慢慢亮了些。灰白褪去，透出一点淡金。梧桐叶影在她脚边晃动，像碎银。
手机震动。
是沈峤。
我按下免提。
“林晚。”他声音冷静，“我刚分析完小雨的操作日志。她的登录行为有远程诱导痕迹——每次尝试都在同一IP段发起指令，且时间精准卡在凌晨4:17，与警报完全同步。”
我皱眉。“什么意思？”
“不是她主动登录。”他说，“是有人通过‘青春回响’MCN的技术后台，远程操控她的浏览器插件。那个‘系统优化’的弹窗，你记得吗？她点了同意，授权了第三方脚本。从那以后，她的每一次浏览行为都可以被远程触发。”
我低头看小雨。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点了那个弹窗……它说能加快页面加载速度……我以为是学校推送的……”
沈峤继续说：“她的设备已经被植入轻量级监控程序，能模拟用户操作。真正的入侵者不需要她的密码，只需要让她保持登录状态。她以为自己在尝试删除，其实只是被利用的跳板。”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她抽泣的呼吸。
我看着地上的纸张。其中一页是她手写的任务清单：【整理2023届点灯者反馈】、【核对资助名单】、【备份林学姐公开演讲视频】……字迹工整，像学生交作业。
我走过去，弯腰，一张张捡起来，整整齐齐放回她膝上。
然后回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张打印纸：《权限撤销通知》，签名处空白。
我当着她的面，把它撕成两半，再撕，纸片飘落进垃圾桶。
她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又拿出另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一行字：\
【反向追踪虚假叙事项目负责人：小雨】
我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她不敢接。
我指着桌面另一张纸——是陈砚秋短信的截图：“光不是一个人的事。小心你点亮的人。”
“她不是在警告我防着你。”我声音轻了些，“她是在提醒我，别因为怕黑，就把灯关了。”
小雨终于伸手，接过文件，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
“我……我会用一切赎罪。”她哽咽着说。
“不是赎罪。”我说，“是参与。你要做的不是删掉过去，而是让真相跑得比谎言更快。我要你带着这个项目，追查每一段伪造视频的源头，找出所有被操控的账号，公开他们的路径。我要你成为第一个反击者，不是藏在暗处的清道夫。”
她低头，眼泪砸在文件上，晕开一个墨点。
“我会的。”她声音很轻，但稳，“我不会再躲了。”
十点零七分。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斜斜照进办公室。金色光带从地板爬上来，越过她的鞋尖，落在桌角。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收拾好东西，抱着文件站起来，背影微微发颤。走到门口时，手在门把上停了几秒，才轻轻拉开。
门关上。
我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指尖贴在玻璃上。外面风不大，梧桐叶轻轻晃，阳光落在她肩上，像披了层薄金。
手机震动。
一封新邮件，匿名发送，无标题。
我点开。
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她在忏悔？她只是学会了演得更真。】
附件是一段音频，未命名。
我点播放。
开头是少女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图书馆特有的安静回响：
“学姐，其实那天我根本没想帮你拿书……”
录音继续。她的语气渐渐清晰，像在排练：\
“我是特意去的。赵莺莺说，只要我能接近你，拿到你的笔记，她就请我吃火锅……后来我看到你写的那些话，我才真的……”
我手指僵在屏幕上。
窗外阳光正落在脸上，刺得我微微眯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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