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撕裂黎明的瞬间,魈已经离开掩体。
不是冲锋,是平移——身体贴着焦黑的岩面滑出三丈,原先站立的位置被一团暗紫色的能量球击中,碎石飞溅,腐蚀性的汁液嗤嗤作响。他在落地的同时已经重新锁定目标:左前方五十步,三只形似巨狼的污染造物正在撕开一道刚修复的防线缺口。
短刃出鞘。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穿过硝烟与惨叫织成的幕布,在第三只魔物察觉之前,刃尖已没入它后颈的能量核心。那东西发出短促的嘶鸣,身体僵硬,随即崩解成满地灰黑色的残渣。
前两只回头。
魈没有给它们反应的时间。他矮身从崩解的残渣中滑过,左臂撑地,右腿横扫,将最近那只绊倒。在它倒地的瞬间,短刃从下颌刺入,贯穿颅腔。最后一只终于扑来,利爪撕开他的左肩甲,在皮肉上留下三道血痕——代价换取的机会。魈不退反进,撞入它怀中,短刃从下向上,刺穿心脏位置的污染核心。
三只,十五息。
他拔出短刃,没有喘息,转身奔向那处缺口。
缺口后,三名士兵正在与涌入的魔物缠斗。两人已经倒下,只剩一个浑身浴血的新兵用长戟死死抵住一只形似爬行类的巨物。那新兵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但长戟没有松开。
魈从他身侧掠过。
短刃刺入巨物下颌,一绞,一拖。那东西的嘶鸣被切断,身体软倒,压在新兵身上。新兵被压得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
魈没有看他。他蹲下,检查另外两名倒下的士兵。
一个已经没气了。胸口被洞穿,血已经流干,脸白得像纸。
另一个还有脉搏,但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被污染能量腐蚀,发黑发紫,正在向肩膀蔓延。魈撕下自己的袖口,勒紧那士兵的上臂,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净化符,拍在断口处。
符箓燃起青色的光,腐蚀的蔓延停止了。
那士兵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嚅动。
魈没有听他说什么。他起身,走向那个被巨物压住的新兵,一脚踢开尸体,将他拽起来。
“还能战?”
新兵看着他,浑身哆嗦,说不出话。
魈松开他,转身。
身后,又一道缺口被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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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第一波冲击暂停。
高地被削低了三尺。
原本的矮墙已不复存在,只剩散落的碎石和更深的焦黑。空气中弥漫的腐甜气息浓到令人作呕,混着血腥、焦臭、以及符箓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尸体散落各处,有人的,有魔物的,大多已经无法分辨。
魈靠在一块半埋的岩石上,闭着眼睛。
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不是愈合,是血已经流得差不多,剩下的凝固成黑色的血痂。左臂印记内的金色光点在稳定脉动,那脉动比平时更快,仿佛也在应对持续不断的战斗。
“魈哥。”
陈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不像他。
魈睁开眼。
新兵蹲在他身侧,手里捧着半个水囊。他的脸被硝烟熏黑,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糊了半张脸,但眼睛还亮着。
“喝点。”
魈接过水囊,抿了一口。水有铁锈味,是水囊被污染能量侵蚀后的残留。他没有在意,又抿了一口,递还给陈景。
陈景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咳完,他抹了抹嘴,忽然问:“刚才那个新兵,你救的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魈沉默两息:“撤下去了。”
“活着?”
“活着。”
陈景咧嘴笑了一下,牵动额头的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他捂住伤口,却还在笑:“那就好。我今天……我今天杀了三只。三只。”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魈面前晃了晃。
魈看着那三根手指。
手指在抖。整个手都在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是身体在告诉这个年轻的士兵:你已经到极限了。
“你呢?”陈景问,“你杀了多少?”
魈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没有数。也没有必要数。
远处传来苍崖的吼声:“各队报数!清点人数!还能动的都给我站起来!”
陈景挣扎着站起来,向自己的小队跑去。跑出几步,他回头,又看了魈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崇拜,不是依赖,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安心的东西——仿佛只要看到魈还在,这个世界就还没有崩塌。
魈起身,走向苍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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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第二波冲击。
这一次比第一次更猛烈。
魔物不再分散冲击,而是集中在三处缺口,如同潮水般涌入。后方的方士团疯狂投掷符箓,净化光芒在魔物群中炸开,炸出一片片焦黑的空地,但空地立刻被后面的魔物填满。
魈在最左翼的缺口。
他不再计数,不再思考,只剩下最本能的战斗:感知,锁定,刺入,抽出,后退,再感知。短刃在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命中魔物的能量核心——那些核心在正常视野中无法看见,但在他的感知里,清晰如夜空中的星辰。
身边的战友在不断倒下。
有人被撕碎,有人被腐蚀,有人被拖入魔物群中,惨叫声戛然而止。活着的士兵踩着死者的尸体继续战斗,眼睛已经失去焦距,只剩下机械的动作。
魈的左臂开始发烫。
不是痛苦,是印记在自行响应某种召唤。那召唤来自战场深处,来自某个正在注视这一切的存在。他无暇分辨,只能将这股力量压下去,继续战斗。
忽然,他的感知捕捉到一处异常。
不是魔物,是更远的地方——敌方阵营深处,能量流动正在改变。原本分散的、混乱的污染能量,正在向某个点汇聚,形成一股极其凝练的、如同刀刃般的能量流。
那是主攻方向。
他猛地抬头,顺着那能量流的轨迹,看向己方防线。
右翼。
第三小队的位置。
“苍崖!”他的声音穿透战场杂音,“右翼!十息后,主攻!”
苍崖没有质疑。老兵的吼声立刻响起:“第三小队,撤退!右翼,收缩防线!方士团,全部符箓准备,目标右翼前方五十丈!”
十息。
八息。
六息。
四息。
二息。
轰——!!!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紫色能量柱从敌方阵营深处射出,精准轰在右翼第三小队原先驻守的位置。那位置此刻已经空无一人,但能量柱仍然在地面炸开一个直径三丈的大坑,腐蚀性的汁液溅射到二十丈外。
第三小队的士兵们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大坑,浑身发抖。
苍崖的吼声再次响起:“愣着干什么!回防!回防!”
士兵们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投入战斗。
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能量柱消散的方向。
他的感知捕捉到了更深处的东西——在那道攻击的背后,有一个极其庞大的、如同心脏般脉动的存在。那是这次魔神残渣潮的核心,是这整片污秽的源头。
它就在那里。
就在归离原的深处。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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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第二波冲击终于暂停。
高地上的幸存者们瘫倒在焦土上,大口喘息。有人摸出干粮,咬了一口,却咽不下去,只能含在嘴里,任由唾液将其泡软。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一言不发,只是抱着。有人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魈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归离原深处的方向。
左臂的灼热已经消退,但印记内的金色光点仍在快速脉动。那不是预警,是某种更深沉的共鸣——与那个庞大存在之间,隔着数十里战场,仍能感知到的、令人战栗的共鸣。
“魈。”
苍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魈没有回头。
苍崖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岩石上坐下。老兵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眼中翻涌着沉重的疲惫。
“你今天的预警,救了第三小队。”他的声音沙哑,“四十多人。”
魈没有说话。
苍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是怎么感知到的?”
魈没有回答。
苍崖也不追问。他只是坐在那里,与魈并肩,望着同一片黑暗。
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和医护兵的脚步声。后方,负责后勤的士兵正在清点剩余的物资,低声报着数字:符箓还剩多少,箭矢还剩多少,干粮还能撑几天。
每一个数字都在提醒他们:明天还会来。
苍崖站起身,拍了拍魈的肩。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会更难。”
他走了。
魈仍然坐在那里。
夜风拂过,带着浓烈的血腥和腐甜。他闭上眼睛,感知再次铺开——那些受伤的、昏迷的、濒死的生命,在他的感知里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忽然,他的感知捕捉到一个极其微弱的生命迹象。
就在防线外,不远处的尸堆里。
那生命迹象很弱,弱到随时可能熄灭。但它还在搏动,还在挣扎,还在试图活着。
魈睁开眼。
他起身,向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防线,踏过焦土,绕过巨大的弹坑。尸堆越来越近,恶臭越来越浓。他蹲下,开始翻动那些已经僵硬的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
第四具下面,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在动。
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抽搐。
魈搬开压在上面的尸体,露出下面的人。
是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满脸稚气,甲片上满是血污和焦痕。他的腹部被撕开一道巨大的伤口,肠子露在外面,但他还活着。眼睛半睁着,望着夜空,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魈俯下身,凑近去听。
那几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陈……二牛……归离原……二十……”
魈的身体僵住了。
陈二牛。
归离原人。
二十岁。
矮墙上那个颤抖的字迹。
“娘,儿不冷。”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