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了。
在三个律师反复核查，确认没有任何隐藏陷阱后，沈言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陆景辞合作愉快。
陆景辞伸出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没有戴眼镜，眼神比上次见面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温和。
沈言合作愉快。
沈言握住那只手，依旧温暖有力，依旧一触即分。
仪式简单得不像一份千万级的投资签约，没有媒体，没有香槟，只有双方团队核心的几个人，陆景辞甚至没让拍照，只说“音乐的事，用作品说话就好”。
签约后的第二天，第一笔款项到账，财务小吴盯着银行账户上那一串零，手都在抖：“言哥，这……这就打进来了？
沈言嗯，按照计划，该付的款抓紧付，团队奖金这个月发双倍。
沈言正在看巡演的场地方案，头也没抬。
“好嘞！”小吴兴冲冲地出去了。
周慕坐在对面，欲言又止，等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人，他终于开口：“赵启明那边，有动静了。”
沈言抬起头。
“今天早上，‘雅韵’发了内部公告，赵启明调任西南分公司，明升暗降。”周慕的表情复杂，“林薇本来谈好的几个代言，全黄了，圈里都在传，她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消息传得这么快，沈言放下手里的平板。
沈言陆景辞做的？
“还能有谁？”周慕压低声音，“言哥，他这手段……是不是太狠了点？赵启明好歹是他学长。”
沈言没说话，他想起陆景辞那句“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轻描淡写，却雷霆万钧，这不只是解决问题，更是一种宣告——宣告沈言现在是他罩着的人。
沈言（重新拿起平板）先不管这些，巡演第一站，你觉得是选兰心剧院还是大剧院？
话题转得太生硬，周慕愣了一下，才接话：“兰心吧，场地小一点，但音响效果更好，适合你的曲目。”
沈言好，那就兰心。
对话继续，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笔钱像一道分水岭，将过去和现在割裂开来，而陆景辞的存在，像一片无形的影子，笼罩在每一个决定之上。
晚上八点，沈言照常开播。
直播间人数很快突破五十万，弹幕刷得飞快，他调整好摄像头，抱起琵琶，笑着打招呼。
沈言大家晚上好，今天弹《春江花月夜》。
琴弦拨动，流水般的乐声流淌而出，这是他很熟练的曲子，闭着眼睛都能弹，指尖在弦上跳动，肌肉记忆带着他完成每一个技法，但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陆景辞会看直播吗？签约那天，他随口提了一句“有空会看看”，是客套还是真话？
一曲终了，弹幕疯狂刷起礼物和赞美，沈言照例感谢，点开礼物榜——榜首是一个陌生的ID：“Jing”。
没有头像，等级也不高，但送出的礼物金额惊人，而且就在他演奏时，这个ID发了条弹幕，不是常见的“好听”“神仙下凡”，而是一句：“第三段轮指，速度比上周快了0.2秒，更干净。”
专业到可怕的点评。
沈言（心跳漏了一拍，稳住表情，笑着说）谢谢‘Jing’的指正，我确实调整了那段的处理方式。
直播继续，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Jing”没有再发言，也没有再送礼物，但沈言能感觉到，那个ID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下播后，他第一时间点开“Jing”的主页，空空如也，没有动态，没有关注，唯一的信息是注册时间——七天前。
正好是他们签约那天。
沈言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空白的头像框，会是陆景辞吗？还是巧合？
手机震动，是周慕发来的消息：“直播数据很好，礼物收入创了新高，那个‘Jing’是什么来头？一次性刷了二十万。”
二十万，对普通观众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陆景辞来说，大概只是一顿饭钱。
沈言不清楚，也许是哪个喜欢音乐的企业家。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有些事，不适合让团队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Jing”成了直播间的常客。
他从不闲聊，只会在沈言演奏后，发一些极其专业的点评：“泛音段落，第三徽位的音准可以再调整3个音分。”“轮指密度很好，但小指力度稍弱，建议加强专项练习。”
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像是坐在他面前，用专业设备分析过他的每一次运指。
更让沈言在意的是，“Jing”似乎能看穿他刻意隐藏的状态，有次他感冒初愈，嗓子还有点哑，直播时强打精神。
弹完一曲，“Jing”发来弹幕：“今天状态不好，早点休息，手腕还没好全，少练高强度曲目。”
沈言盯着那条弹幕，愣了很久，连周慕都没看出来他今天不舒服，这个隔着屏幕的陌生人，是怎么知道的？
下播后，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私信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的关心？你怎么知道我手腕还没好？
太唐突了，如果真是陆景辞，对方没有主动表明身份，就是不想挑明，如果他不是陆景辞，那这些问题就更奇怪了。
沈言最终关掉了私信窗口，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凌晨两点，他起身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斑，那个素白瓷杯就放在厨房的岛台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拿起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底的刻字。“景”。
是巧合吗？直播间那个“Jing”，和这个“景”，读音一样。
沈言打开手机，点开“Jing”的主页，又点开通讯录里“陆景辞”的名字，两个名字在屏幕上并排，像两个互相对照的谜面。
他忽然想起签约那天，陆景辞临走前说的话。
陆景辞希望下次见面，是在你的巡演庆功宴上。
但沈言有种预感，在那之前，他们还会以某种方式“见面”，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这个虚拟的、由数据和算法构成的网络空间里。
在这里，他是拥有百万粉丝的“沈言老师”，而“Jing”是一个神秘的、懂行的、对他过分关注的金主观众。
这种认知让沈言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安，但又夹杂着一丝……被认真注视的满足感。
三天后，沈言发布了一条新视频。
不是演奏，而是一段创作vlog，记录他改编《二泉映月》的过程，视频里，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随意抓了抓，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谱纸和参考资料。
沈言（对着镜头说，声音有些沙哑）这一段我想用琵琶模仿二胡的滑音，但试了几种指法都不对味，大家有什么建议吗？
这是他和粉丝互动的方式之一，往常评论区会有各种脑洞大开的建议，有的离谱，有的有趣，偶尔也会有专业人士给出靠谱的意见。
视频发布两小时后，沈言点开评论区，热评第一条，ID是“Jing”。
评论很长，分了好几段，从二胡和琵琶的发音原理差异，到具体指法的力学分析，再到几种可行的改编方案，甚至附上了简谱示例，专业得像一篇学术论文。
点赞数已经破万，回复里全是膜拜：“这是哪位大佬？”“老师收下我的膝盖！”“言言快来看！神仙评论！”
沈言逐字逐句看完，心跳有些快，这些建议不是空谈，每一个都切实可行，而且精准地解决了他卡住的技术难点，没有多年的民乐功底和音乐理论素养，写不出这样的评论。
他点开“Jing”的主页，依旧空空如也，但这次，对方关注列表里多了一个人——他。
沈言盯着那个“互相关注”的标识，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他最终点了回关。
几乎是同时，私信图标亮起了红点。
沈言深吸一口气，点开。
“Jing”发来一张图片，是一份扫描版的古籍乐谱，纸张泛黄，上面的工尺谱清晰可辨，旁边手写了几行字，是现代的简谱对照和演奏注解。
陆景辞明代《神奇秘谱》里收录的《二泉》古谱，和你改编的版本有相通之处供参考。
沈言的手微微发抖，这份乐谱不是网上随便能搜到的，甚至不是普通音乐院校资料室会有的，要么是专业研究机构的珍藏，要么是……私人收藏。
沈言非常感谢，这份资料非常珍贵，您是做音乐研究的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等待的几分钟里，沈言觉得自己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既期待又紧张，他甚至起身在客厅里踱步，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
手机终于震动。
陆景辞不算研究，只是爱好，你的改编思路很好，继续。
语气平静克制，像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但沈言知道，这已经是极高的认可。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连日来的压力和不安，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不管“Jing”是不是陆景辞，至少在这个虚拟空间里，他们可以平等地讨论音乐，交流想法，没有投资人和被投资人的身份隔阂，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纠葛。
只是一个懂行的人，在认真看另一个人的作品。
这种感觉，久违了。
深夜，陆景辞坐在书房的电脑前。
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沈言的直播间回放，那条vlog的评论区，以及他和沈言的私信对话框。
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暖黄，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神色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陆总，明天上午十点，和沈先生团队的第一次项目会议，资料已发您邮箱。”
陆景辞知道了。
放下手机，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私信对话框，沈言最后一条消息是。
沈言我会认真参考您给的建议，谢谢。
礼貌，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是沈言一贯的风格。
陆景辞的指尖在键盘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回复，他关掉对话框，点开了另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沈言过去五年的所有公开资料，每一场演出的录像，每一篇采访，每一首作品的数据分析，甚至包括他大学时期的成绩单和获奖记录。
资料详尽到可怕，如果沈言看到，大概会感到毛骨悚然。
但陆景辞看着这些，眼神却很平静，他不是在窥探隐私，而是在做他习惯做的事——彻底了解他要投资的人和项目。
只是这一次，了解的过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投入。
窗外夜色深沉，陆景辞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其中有一盏灯，属于沈言。
他知道沈言今晚会失眠，手腕的旧伤，巡演的压力，还有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投资的疑虑——这些都会成为辗转反侧的理由。
但他不打算插手，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坎，必须自己过。
他能做的，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递一杯蜂蜜水，是在专业领域给一些切实的建议，是在对方被恶意中伤时，干净利落地扫清障碍。
然后，耐心等待。
等待沈言适应他的存在，等待那份警惕和防备慢慢消解，等待那个在聚光灯下游刃有余的“沈言老师”，愿意在他面前，展露一点点真实的疲惫和脆弱。
书桌上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陆景辞走回去，拿起手机。
是沈言发来的消息，不是通过直播平台，而是直接发到了他的私人号码。
沈言陆先生，明天会议见，另外，谢谢您今晚的建议。
陆景辞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对方已经猜到“Jing”是谁了。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放回桌上，台灯的光晕里，那个素白瓷杯静静地立在书桌一角，和沈言手里的那个，是一对。
杯底的“景”字，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沈言正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窗外的月光，同样洒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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