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后第三天，沈言手腕的酸痛还没完全消退。

他坐在工作室的录音间里，戴着耳机一遍遍听昨天的录音，琵琶声从监听音箱里流淌出来，颗粒分明，技法无可挑剔，但总少了点什么。

沈言停。

他按下暂停键，摘掉耳机，揉了揉眉心。

周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不太好看：“言哥，出事了。”

沈言抬起头，周慕跟了他五年，从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主播时就一路相伴，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沈言慢慢说。

“‘雅韵’那边，要撤资。”周慕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本来谈好的下半年巡演，还有新专辑的制作经费，全黄了。”

沈言没说话，拿起文件翻看，白纸黑字，条款清晰，违约赔偿金给得很痛快，显然是蓄谋已久。

沈言理由呢？

“官方说法是战略调整。”周慕冷笑，“但我打听到了，是林薇那边撬走的，她傍上了‘雅韵’新任的副总，吹了枕边风，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眼沈言：“而且有风声说，你最近得罪人了。”

沈言（放下文件，神色平静）得罪谁？

“不清楚，但传话的人暗示，对方来头不小，让我们‘识相点’。”

录音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指示灯在幽暗中明明灭灭，窗外是初夏的午后，阳光很好，但隔着隔音玻璃，一切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沈言站起身，走到窗边，工作室在文创园区的顶楼，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线，五年了，他从一个租不起录音棚的穷学生，一步步走到今天，原以为站稳了脚跟，没想到只是一阵风，就能让一切摇摇欲坠。

沈言巡演的定金付了吗？

“付了三个场地，违约金我们要自己垫。”周慕叹气，“还有团队下个月的工资……”

沈言先用我的积蓄，不够的部分，我想办法。

“言哥！”周慕急了，“那是你攒着买房的——”

沈言房子以后还能买。

沈言转过身，脸上依旧是他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但眼底没有温度。

沈言先稳住团队，你继续联系其他资方，我去见几个人。

接下来的一周，沈言见了七个投资人。

有的委婉拒绝，有的直接开价——不是投资音乐，是投资他这个人，酒桌上油腻的手拍着他的肩膀，酒杯碰撞时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话不用明说，他都懂。

第四天晚上，他从一场饭局出来，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晚风吹散了酒气，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闷。

手机震动，是周慕发来的消息：“又谈崩了一个，言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实在不行……我们接点商业代言吧？虽然掉价，但至少能周转。”

沈言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掉价？是啊，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国风艺术家”形象，一旦开始接那些粗制滥造的广告，就再也回不去了。

粉丝会失望，同行会嘲笑，那些曾经称赞他“清流”的媒体，转头就会写“网红终究是网红”。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工作室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您是……沈言老师吧？我女儿特别喜欢你，能合个影吗？”

沈言（怔了怔，随即微笑）当然可以。

合影时，司机师傅絮絮叨叨说着女儿如何跟着他的视频学琵琶，如何在学校演出拿了奖，那些话语简单真挚，像一道微光，照进他此刻晦暗的心境。

沈言谢谢您。

下车时，沈言认真地说。

“该我谢您才对！”司机憨厚地笑，“沈老师，加油啊！我女儿说，你的音乐能让人静下来，这年头，能让心静下来的东西不多了。”

车子开走了，沈言站在工作室楼下，抬头望了望顶楼那扇窗，夜色中，只有他的工作室还亮着灯。

能让心静下来的东西不多了。

可他的心，此刻静不下来。

推开工作室的门，沈言愣在原地。

会议室的玻璃墙后，坐着三个人。

周慕，法务李姐，还有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深灰色西装，肩线挺拔，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量很高。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陆景辞。

他今天戴了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看起来比那天晚上更沉稳，见到沈言，他站起身，微微颔首。

陆景辞沈先生，打扰了。

沈言陆先生？

沈言有些措手不及，看了眼周慕。

周慕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陆先生是自己找上门的，说想谈谈投资的事。”

投资。这两个字此刻听来，不知该喜该忧。

陆景辞（语气坦然）抱歉，我事先没有预约，但有些事情，我觉得当面谈比较好。

沈言（定了定神，恢复职业性的微笑）陆先生客气了，请坐。

四人落座，会议室的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细节都清晰可见。

沈言注意到，陆景辞今天没戴任何饰品，手表也是最简单的款式，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让他即便坐在最普通的办公椅上，也像在主持董事会议。

陆景辞那我就直说了。

陆景辞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沈言面前。

陆景辞‘雅韵’撤资的事，我听说了，这份是‘景宸文化基金’的投资意向书，金额可以填补‘雅韵’的空缺，条件不会更苛刻。

沈言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件，他看着陆景辞。

沈言陆先生消息很灵通。

陆景辞（笑了笑）这个圈子不大，何况沈先生的事情，我比较关注。

比较关注，这个词用得微妙。

沈言为什么？，据我所知，景宸很少投单个艺人，更偏向平台和IP。

陆景辞（回答的简单直接）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我看过你的所有演出录像，也分析过你的粉丝数据和商业潜力，更重要的是，你的音乐有长期价值，不是昙花一现的流量。

陆景辞（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而且，我不喜欢有人用不正当的手段，打压真正有才华的人。

这话意有所指，沈言和周慕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言林薇的事，陆先生也知道？

陆景辞知道。

陆景辞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也少了几分距离感。

陆景辞她背后的人，叫赵启明，‘雅韵’新上任的副总，也是我大学时的学长。

陆景辞（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静）赵启明能力一般，但很会钻营。他以为搭上林薇，能做出点业绩，在‘雅韵’站稳脚跟，可惜，他选错了方式，也选错了对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李姐轻咳一声，拿起那份意向书：“陆先生，我能先看看条款吗？”

陆景辞（做了个手势）请便。

李姐迅速翻阅起来，眉头从紧皱到逐渐舒展，半晌，她抬起头，看向沈言，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沈老师，这份合同……条件非常好，不仅资金充足，而且给了我们很大的创作自主权，分成比例也合理。”

周慕凑过去看，也愣住了：“陆先生，您确定？”

陆景辞我从来不开玩笑，沈先生如果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后续的巡演、专辑、甚至更大的项目，景宸都可以支持，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停下来，目光落在沈言脸上。

沈言（心微微一紧）什么要求？

陆景辞（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继续保持你的水准，不要被这些事情影响，做出更好的音乐，这就是我全部的要求。

就……这样？

沈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准备了那么多谈判的说辞，预设了各种苛刻的条件，甚至想过最坏的可能，唯独没想过，对方的要求会如此简单，简单到不像一个商人会说的话。

沈言（斟酌着措辞）陆先生，我能问为什么吗？仅仅因为欣赏我的音乐？

陆景辞向后靠进椅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放松了一些。

陆景辞我投资过很多项目，见过很多人，大多数人，在得到机会后，第一反应是如何把利益最大化，如何尽快变现，但你不是。

陆景辞（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那天晚上在沙龙，你手腕疼成那样，还是坚持弹完了整首《十面埋伏》，结束后，所有人都在社交，只有你回到后台，第一件事是检查琴有没有受损。

沈言怔住了，他没想到，陆景辞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陆景辞（一字一句）对音乐的尊重，对自己的尊重，对观众的尊重，这些东西，现在很多人已经不在乎了，但你在乎，所以，我在乎你。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周慕和李姐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沈言。

沈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他想起那杯蜂蜜水，想起露台上的对话，想起那句“有筋骨，有魂”，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沈言我需要考虑一下。

陆景辞（并不意外）当然，意向书你可以留着，仔细研究，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他递过一张名片，纯白色卡纸，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头衔。

沈言接过名片，纸张触感特殊，带着细微的纹理。

陆景辞（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下摆）另外，关于赵启明和林薇，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言（跟着站起来）陆先生打算怎么处理？

陆景辞（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沈先生听说过一句话吗？‘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有些事，不需要大张旗鼓。

陆景辞（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对了，那个杯子，用得还习惯吗？

话题转得太快，沈言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沈言……很好用。

陆景辞（点点头）那就好，希望下次见面，是在你的巡演庆功宴上。

门开了又关，陆景辞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不可闻。

会议室里久久无人说话。

最后还是周慕先开口，声音发干：“言哥，这……这是什么情况？”

李姐推了推眼镜，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分析：“合同条款确实优厚到不可思议，但问题是，为什么？景宸资本不是慈善机构，陆景辞更不是慈善家，他图什么？”

沈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夜色中，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园区，尾灯在街角一闪，消失在车流里。

他想起陆景辞说“我比较关注”时的神情，想起他说“我在乎你”时的认真。

那些话语在耳边回响，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沈言（轻声说）也许，他真的只是欣赏音乐。

“不可能这么简单！”周慕急道，“言哥，这种级别的投资人，每一步都有算计，他现在对你这么好，以后要是……”

沈言（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要是提出别的要求？那到时候再说，但现在，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周慕哑口无言。

是啊，没有选择了，积蓄撑不了几个月，团队要养活，巡演的违约金要付，他们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沈言先研究合同吧，李姐，麻烦你找个信得过的律师，把每一条都过一遍。

李姐点头：“明白。”

沈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在墙上投出暖黄色的光晕。

他从包里取出那个素白瓷杯，放在桌上，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景”字刻印清晰可见。

用得还习惯吗？陆景辞问这句话时，语气那么自然，仿佛他们已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可他们只见过两面。

沈言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新存的那个号码，名字是“陆景辞”，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

该打个电话说谢谢吗？还是该保持距离，等律师看完合同再说？

他最终没有拨出去，而是点开了社交媒体，自己的账号下，最新一条演出预告的评论区依然热闹，粉丝们在期待，在讨论曲目，在分享购票攻略。

一切都那么正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沈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叫陆景辞的年轻人人，像一颗突然闯入轨道的行星，打乱了他原本平静的运行轨迹。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当陆景辞说“这件事，我会处理”时，他内心深处涌起的，竟然不是警惕，而是一丝……松了口气的感觉。

太危险了，沈言对自己说，依赖一个陌生人，把希望寄托在一份过于优厚的合同上，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可手腕又隐隐作痛起来，他放下手机，揉了揉腕骨。

也许，他只是太累了，累到想暂时放下所有戒备，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只是单纯地欣赏他的音乐，想帮他一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沈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陆景辞会怎么处理赵启明和林薇？那份合同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而他，又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救世主”？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只有那个瓷杯静静立在桌上，在台灯的光晕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着这个夜晚，他人生轨迹开始偏转的，最初的那个瞬间。

第二章“小陆总”